鲁拙这边,才射出第十一箭,命中靶心六箭。
差距在拉大。
平台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墨离脚下那具仿佛不知疲倦的弩器。每一次蹬踏,每一次击,都像重锤敲在墨家工匠们的心上。
这已经不只是射的快慢问题了。
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路——将人的力量通过机械放大,将装填流程极致简化,将操作难度降到最低。
鲁拙的手开始抖。他咬牙继续射击,但节奏已经乱了。第十二箭脱靶,第十三箭擦着靶边飞过……
线香燃到三分之二。
墨离换上了第三个弹匣。他的额头渗出细汗——连续蹬踏确实耗费体力,但比起鲁拙需要全身力上弦,已经轻松太多。
“咔嚓——嘣!”
第二十箭出手,依旧正中靶心。
鲁拙射完第十五箭后,停住了。他看着手中改造弩,又看看墨离脚下那具,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钻研,像个笑话。
“时间到!”楚材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线香燃尽。
墨离最后一支箭刚上弦,闻声松开踏板,弩弦缓缓复位。他站起身,抹了把汗。
报靶弟子小跑过来,声音有些颤:
“鲁师共射十五箭,命中靶心……七箭。”
“墨离共射二十一箭,命中靶心……二十一箭。”
全中。
平台上一片倒吸冷气声。
二十一箭全中靶心,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那具古怪的弩,不仅射惊人,精度也高得可怕!
鲁拙缓缓放下手中的弩。他走到秦怀谷面前,深深一揖:
“鲁拙……输了。心服口服。”
秦怀谷扶起他:“鲁师改良的臂张弩,已越寻常弩器甚多。怀谷不过取巧罢了。”
“不是取巧。”鲁拙摇头,指着那具蹶张弩,“这设计……精妙绝伦。敢问先生,此弩可有名号?”
“蹶张射弩。”秦怀谷道,“以脚踏之力张弦,故称蹶张。”
“蹶张……”鲁拙喃喃重复,忽然问,“那弹匣……”
“是为快装填。”秦怀谷从年轻工匠手中接过一个空弹匣,展示给众人看,“诸位请看。弹匣内有三道箭槽,箭矢放入后,由下方簧片托举。插入弩身时,机括自动将最上方一箭推入箭道。”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支弩箭:“而箭矢本身,也有讲究。”
众人凝神看去。那箭与寻常弩箭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尾羽的裁剪格外整齐,箭杆的粗细完全一致。
“所有箭矢,长度、重量、尾羽角度,必须完全一致。”秦怀谷的声音清晰传来,“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每支箭的飞行轨迹相同,精度方能稳定。”
他环视四周,说出了让所有墨家工匠心头巨震的话:
“我称之为——标准化。”
“不止箭矢。弩的各个部件——偏心轮、连杆、击机括,甚至牛筋的长度和张力,都要有统一标准。如此,任何一个部件损坏,都可以用备用件快更换,而不需整体报废。”
他拿起那个空弹匣:“就像这个弹匣。战场之上,射手可随身携带数个装满箭的弹匣。射空一个,拔出,插入新的,不过两三息时间。而装填弹匣的工作,可以交由后方辅助兵完成——他们甚至不需要懂射弩,只需会按标准把箭放入槽中即可。”
这番话说完,平台上一片寂静。
标准化。模块化。快更换。
这些概念,像一记记重锤,砸碎了墨家工匠们固有的思维。
他们做机关,讲究的是“量身定制”、“浑然一体”。每一件作品都是独特的,坏了要原匠人修复,别人接手往往无从下手。可秦怀谷说的……是让弩器变成可以随意拆装、批量生产的“物件”?
鲁拙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
楚材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铜尺。他想起匠堂这些年做的守城器械——每一架都精心打造,独一无二。可若真按秦怀谷的说法……难道那些都是错的?
腹藁钜子缓缓起身。
老人走到那具蹶张弩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木质框架。他试了试踏板,看了看弹匣,又仔细端详那些标准化的箭矢。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
“秦先生今日所展,不止是技艺。”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沉重:
“是一种……新的‘道’。”
阳光洒满平台,将蹶张弩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山壁上,那只旋翼风筝终于耗尽最后的气流,开始缓缓盘旋下降。
但它带来的震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