蹶张弩的影子还斜铺在青石板上,弹匣里空箭槽泛着冷光。
平台上的寂静持续着,比试结束已经半炷香了,却没人说话。墨家弟子们盯着那具古怪的弩器,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世的异物。鲁拙坐在工案旁,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指节捏得白。
腹藁钜子终于动了。
老人缓步走到蹶张弩前,俯身,仔细看了看弹匣插口的结构,又试了试踏板的力道。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头沉睡的猛兽。
“标准化……”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抬起头时,眼中竟有几分恍惚:“墨家制器,讲究‘量体裁衣’、‘因材施艺’。每一件机关,都该独一无二,合乎天地方圆之数。”
秦怀谷拱手:“钜子所言极是。精工细作,乃匠人本分。”
“那你这‘标准化’,”腹藁看着他,“岂非将器物件件都做成一样?失了灵性,沦为死物?”
问题很尖锐。
秦怀谷却笑了:“敢问钜子,墨家弟子日常所用——碗、筷、席、褥,可是件件不同?”
腹藁一怔。
“碗要盛饭,筷要夹菜,席要能卧,褥要能暖。”秦怀谷声音平和,“只要合用,形制统一又有何妨?反倒便于制作、修补、更换。”
他指了指蹶张弩:“战场之上,弩是要杀敌的。杀敌之物,要的是可靠、要的是快、要的是多。一支箭偏了毫厘,可能就是一条命。若每支箭长短不一,轻重不同,射手如何校准?若每具弩机括松紧各异,临阵坏了,又如何快修复?”
阳光从工坊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秦怀谷脸上切出明暗光影:
“标准化不是不要精工,是要将精工用在最该用的地方——比如偏心轮的齿合,比如牛筋的张力,比如箭矢的平衡。至于箭杆是否雕花、弩身是否漆彩,那些不妨统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怀谷以为,器物之道,当分‘里’与‘表’。里要精,要准,要万无一失;表可简,可同,可千篇一律。如此,方能在保证效用的同时,让更多人造得起、用得上、修得易。”
这番话说完,鲁拙手里的炭笔“啪”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蹶张弩前,盯着那标准化的箭槽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对着秦怀谷深深一揖:
“受教了。”
三个字,重如千钧。
楚材闭上眼,胸口起伏。他想起这些年匠堂做的守城器械——每架云梯的横木都要精心挑选纹理,每架投石机的配重都要反复调试平衡。是,那些器械确实精良,可造价呢?工时呢?若真有一日大战来临,墨家来得及做多少?
“钜子,”楚材睁开眼,声音沙哑,“匠堂三题,已输其二。”
腹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墨家重信诺。输就是输了。不过——”
他看向秦怀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老朽还想看最后一场。”
平台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最后一场。按墨家规矩,三局两胜已定输赢,这第三场本该是给输家留颜面的过场。可腹藁这话里的意思……
“钜子想比什么?”秦怀谷平静问道。
腹藁转身,望向工坊深处:“墨家立世之本,一在机关,二在守御。机关之比已见分晓,那便比守御。”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平台上回荡:
“老朽想看看,秦先生胸中的兵戈谋略,是否也如机关之术一般……不拘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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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众人移步至匠堂后山。
这里有一片更大的平台,方圆近百丈,地面用细沙铺成,此刻被整理得平整如镜。沙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微缩的城池模型。
城池完全按墨家守城典籍规制建造。城墙高约三尺,以胶泥混合细砂塑成,表面还仔细地涂了灰浆,模拟夯土质感。城头有垛口、有箭楼、有悬门、有瓮城。城内街道、府库、水井、粮仓一应俱全,甚至还能看到微缩的民居院落。
城池周边,地形也做得精细——西面有缓坡,东面有树林,南面临水,北面是开阔地。沙盘边缘插着各色小旗,代表不同的兵种、兵力。
这显然是墨家用来推演守城术的教具,做得极其逼真。
沙盘旁,已经站着一位老者。
这老者身材高大,骨架宽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城墙。他年纪看起来比鲁拙还大些,头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用木簪整整齐齐束在头顶。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匠人审视器物的锐利,而是将领俯瞰战场的冷峻。
“墨家守御堂席,孟坚。”腹藁介绍道,“曾助三城七寨抵御强敌,未有一败。”
孟坚朝秦怀谷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他的动作带着军人的干脆,声音浑厚:“秦先生,今日推演,老夫守,你攻。城池规制、守军兵力,皆按墨家《守城备要》所载标准配置。你可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