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材长老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愤怒褪去后,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色。他身后,几个原本准备附和的老者,也都沉默着。
年轻墨者们更是神情各异。有人紧锁眉头,有人眼含泪光,有人低头沉思。秦怀谷那些血淋淋的例子,像一把把刀子,剖开了他们一直不愿正视的残酷现实——墨家可以救人,可以守城,可以宣扬道义。可当大国铁蹄真正碾过来时,他们能做的,实在有限。
高台上,腹藁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秦怀谷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青衫布履的“半个墨者”。
“秦先生,”腹藁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加苍哑,“你这番话……很重。”
秦怀谷躬身:“肺腑之言,不得不。”
腹藁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若有一日,秦国真的强了,真的东出函谷,征伐四方——到那时,秦先生当如何自处?你这‘半个墨者’的名头,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比楚材的质问更加诛心。
秦怀谷抬起头,迎着腹藁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若真有那一日,秦国行不义之战,屠戮无辜,欺凌弱小——怀谷第一个辞官而去,并会以余生之力,阻秦暴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怀谷相信,不会到那一步。因为秦法之根基,在于‘信’。今日渭水立信,是为让民信法;明日若得天下,也必让天下人信秦之秩序。失信于天下者,纵得一时之土,终将失尽人心。此中道理,君上明白,卫鞅大人明白,怀谷……也明白。”
嬴渠梁此时终于起身,朝着高台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钜子,嬴渠梁可在此立誓:秦国变法图强,只为自保安民,收复失土。他日若得天时,混一四海,也必以‘法’治天下,而非以‘暴’凌四方。秦法面前,无分秦人楚人,皆为民。此誓,天地可鉴。”
誓言铮铮,在大殿中回响。
腹藁久久不语。
阳光西斜,窗格的光影在地上慢慢移动。大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激烈交锋,再到此刻的沉重凝思,已经几度翻转。
终于,腹藁缓缓站起身。
这位墨家钜子身材并不高大,但当他站直时,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一站起来,整个大殿的所有人,包括楚材等长老,也都肃然起身。
“今日之论,到此为止。”
腹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公远来辛苦,秦先生之言,墨家……需要时间思量。请诸位先往客舍歇息。明日辰时,再议第二问、第三问。”
他看了一眼楚材,眼神深邃:
“楚材,你带几位师弟,安排贵客入住。务必周全。”
楚材躬身应诺,脸上已没了最初的激愤,只剩沉凝。
腹藁最后深深看了秦怀谷一眼,转身,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从侧门离去。那背影,在斜阳中竟显得有些佝偻。
一场惊心动魄的论辩,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秦怀谷那番用血与火铸成的现实之问,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墨家这片坚守了数百年的理想主义土壤中。
会不会芽?
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无人知晓。
楚材走到殿下,朝着嬴渠梁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已经恢复了礼节性的平静:“秦公,诸位,请随我来。”
秦国君臣随着楚材走出明理殿。夕阳的余晖洒在谷中,给那些朴素的屋舍工坊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远处,锻造工坊的叮当声依旧,药圃里有人蹲着除草,几个少年弟子在空地上练习剑术——一切如常,却又仿佛什么都不一样了。
秦怀谷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方才那场理念的飓风,关在了厚重的木门之后。
但他的心里清楚: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有些现实,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墨家,这个古老的、骄傲的、坚守着纯粹理想的学派,今夜注定有很多人,要面对无眠的长夜。
而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