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非攻谷。
客舍建在山壁半腰,凿石为室,外接木廊。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幽涧,水声潺潺,混着远处锻造工坊彻夜不熄的炉火风声,构成一种奇特的谷中夜曲。
秦怀谷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盏陶碗,碗里是墨家待客的清茶。
茶汤泛着琥珀色,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山野清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卫鞅撩开粗麻门帘走进来,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在秦怀谷身旁站定,沉默片刻才开口:“墨家客舍,倒是简朴得彻底。”
这话里带着试探。
秦怀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间石室四壁光滑,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空无一物,连张多余的席子都没有。
太干净,反而让人不安。
“简朴好。”秦怀谷饮了口茶,“心思也能清净些。”
卫鞅转过身,盯着他:“今日殿上,你把话说得太满。
‘以战止战’、‘混一四海’——这些话传出去,列国都要将秦国视为众矢之的。”
“不说,他们就不视秦国为敌了?”秦怀谷放下陶碗,碗底在木栏上叩出轻响。
“魏国夺河西时,可曾问过秦国愿不愿为敌?楚国陈兵武关时,可曾顾忌过秦人的感受?”
卫鞅一时语塞。
廊外山风骤起,吹得油灯火苗摇曳。秦怀谷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飘忽:“左庶长,你制秦律,行新法,难道真以为能悄无声息地强大,等列国觉时已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向卫鞅,眼神在昏黄光影中格外清晰:
“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秦国要强,就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今日在墨家殿上说的话,迟早要说给天下听。区别只在于——是等秦国强到让人畏惧时才说,还是从一开始就亮明旗帜。”
卫鞅眉头紧锁,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是在赌。赌墨家中有人能被你说动,赌这番言论传出去后,列国反应的时间差。”
“不是赌。”秦怀谷摇头,“是必须走的路。墨家这块招牌,天下士人看着。在这里赢了道理,比在战场赢十场仗都有用。”
两人沉默下来。涧水声越清晰。
“明日……”卫鞅终于道,“按墨家规矩,第一场论道既罢,接下来该是实技之比。你准备如何应对?”
秦怀谷望着深谷对岸几点零星灯火——那是墨家弟子夜读的灯烛。
“见招拆招。”他只说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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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天光初透。
墨家没有再将众人请入明理殿,而是引着秦国一行人绕过中央大殿,沿着一条隐蔽的石阶向山谷深处走去。
石阶陡峭,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愈来愈深的壑谷。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依着陡峭山势开凿出的巨大平台出现在眼前。
平台呈半月形,方圆数十丈。地面以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平整如镜。最惊人的是平台内侧,整面山壁被凿空,形成一座三层楼阁高的宏大工坊。工坊无墙,只有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为柱,撑起茅草覆盖的屋顶。内部景象一览无余:
左侧是锻造区,七八座冶铁炉正吐着暗红的火舌,赤膊的匠人抡锤敲打铁砧,叮当声不绝于耳;中间是木工区,刨花如雪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右侧则是更精细的机巧区,长案上摆满各种铜制齿轮、连杆、簧片,几个老者正俯身调试着某种复杂装置。
工坊外的平台上,此刻已聚集了百余名墨家弟子。与昨日明理殿中的肃穆不同,这里的气氛更加热切、嘈杂。年轻弟子们围着各种半成品机关器件指指点点,年长的匠师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走来的秦国众人。
平台中央留出一片空地。腹藁钜子已坐在一张木制圈椅中,身侧站着四位长老,包括昨日激辩的楚材。楚材今日换了身干净麻衣,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精悍的肌肉线条,看向秦怀谷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些敌意,多了几分审视。
嬴渠梁等人被引至空地对面预设的席位。刚坐定,腹藁便开口了。老人的声音在工坊的嘈杂声中依然清晰,显然用了某种声技巧:
“秦公,诸位。墨家立世,重实技过于虚言。昨日殿上论道,各执一理,难分高下。既如此——”
他微微抬手,工坊内的敲打声、议论声霎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不如以墨家之法,论个明白。”
腹藁的目光落在秦怀谷身上:“老朽闻秦先生改良农具,精于医理,甚至对机关之术亦有涉猎。今日第一场,便比机关巧技。”
话音未落,楚材已踏前一步,声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