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
赤裸裸的、带着强烈威慑意味的警告。
平台上死寂一片,只有山风吹过箭杆的呜咽,涧底水流的轰鸣,以及马匹粗重的喘息和喷鼻声。护卫们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死死盯着两侧山壁那些重新没入黑暗的孔洞,以及脚下那个仿佛择人而噬的陷坑。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还会有什么机关被触。
徐闻和那少年引路人,此刻已退到平台边缘,站在木箭“栅栏”之外。徐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拱手:“受惊了。谷内年久失修,机关偶有失灵,还望秦公与诸位贵客海涵。”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漠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在看,看秦国君臣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下马威。是惊慌失措?是暴怒呵斥?还是……
嬴渠梁的车帘已被掀开,他端坐车内,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已凝起寒冰。卫鞅站在车旁,手按剑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对方以“机关失灵”为借口,行挑衅威慑之实,偏偏又未造成实质伤亡,让人作不得,这种憋闷感,更令人窝火。
就在这时,秦怀谷的车帘也被掀开。
他缓步下车,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未生。青衫布履,神色平静如常。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陷坑,也没有看那些钉在地上的巨大木箭,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徐闻,然后,向前走了几步。
他走到那个翻板陷坑的边缘,停住。低头,看着下方幽暗的木桩尖刺,又抬眼,望向两侧山壁上那些弩机弹出的孔洞方位。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秦怀谷忽然抬起右足,轻轻在陷坑边缘一块未曾翻动的石板上一踏。
咚。
声音很轻。
但紧接着,他以一种奇特的韵律,足尖连点附近数块石板的不同位置,动作快而轻,仿佛在弹奏一张无形的琴。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避开可能触其他机关的敏感处。
随着他的足尖起落,一阵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咔哒”声,从平台地下、从两侧山壁内部隐隐传来,仿佛无数精密的齿轮和连杆正在他脚下、在他无形的指挥下,重新啮合、归位。
然后,他停下。
目光转向左侧山壁上方约三丈处,一块毫不起眼、长着几丛杂草的凸起岩石,又转向右侧对称的位置,另一块类似的岩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这山涧平台上稳稳传开,甚至压过了水声风声:
“左三,巽位,第三枢纽,控翻板连动与东十七弩。”
“右三,乾位,第二枢纽,控西二十三弩及后续三处落石悬机。”
“徐执事,”他转向脸色终于微变的徐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墨家待客之道,便是这‘巧’而不‘伤’、‘威’而不‘杀’的机关试探么?”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山壁,看到其后操纵机关的人。
“既已示警,何不撤去?悬刃于顶,非待客之礼,亦伤……彼此和气。”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平台上一片寂静。
徐闻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对方不仅瞬间点出了两处最关键的、隐藏极深的机关总枢位置,更一口道破了“东十七弩”、“西二十三弩”的具体数目,甚至连后续未激的“落石悬机”都点了出来!这绝非运气,这是对墨家机关术极为了解、甚至可能……极为精通的表现!
山壁之后,操控机关的核心室内,几名负责此轮“试探”的墨家机关师,同样面面相觑,骇然失色。那两处总枢,是此段复合机关最核心的保密设计,对方如何得知?难道墨家机关图谱外泄?还是此人当真天赋异禀,仅凭观察和那几下轻踏,就逆向推演出了整个机关的脉络?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个呼吸。
然后,众人脚下再次传来轻微的“扎扎”声。
那个翻板陷坑缓缓合拢,石板复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钉在平台边缘和栈道上的数十支巨大木箭,被某种机括从内部牵引,缓缓从石缝木桩中退出,缩回山壁孔洞,孔洞外翻板落下,重新伪装成岩石藤蔓模样。
一切恢复原状,只留下石板缝隙间些许新鲜的泥土痕迹,证明刚才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徐闻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秦怀谷一眼,再次拱手,这次姿态放低了许多:“贵客慧眼,见笑了。前方道路已畅,请随我来。”语气里的那份漠然与审视,已悄然变成了慎重与……隐隐的忌惮。
秦国队伍中,护卫们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握刀的手并未松开,警惕更甚。嬴渠梁与卫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释然。这第一关,算是过了,而且过得漂亮。
秦怀谷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队伍重新开拔,沿着栈道,继续向那深不可测的峡谷腹地行进。只是气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墨家的下马威被轻描淡写地化解,而那位始终平静的青衫客,在众人眼中,愈显得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