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漫长,随着山势蜿蜒向下,仿佛通往地心。
过了那处“迎客”平台后,再未遭遇明面上的机关阻挠。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两侧山壁、头顶崖缝、乃至脚下栈道木板之下,有无形的目光与机括在无声流转、跟随。
墨家总院,已向他们彻底展露了其森严而神秘的防御姿态。
引路的徐闻执事,自机关试探被秦怀谷点破后,态度明显恭谨了些,一路无言,只是步伐加快。那少年弟子则不时偷偷回头,目光在秦怀谷的车驾上逡巡,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栈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由整块青黑色巨石打磨而成的巨门。门高约三丈,表面光滑如镜,只中央镌刻着放大的“规、矩、绳、墨”四字徽记,古朴雄浑。巨门此刻缓缓向内打开,出沉闷的隆隆声响,仿佛沉睡的巨兽苏醒。
门后,天光豁然开朗。
眼前景象,让见惯了栎阳宫室、关中平原的秦国众人,心神都为之一震。
这是一片群山环抱的巨大山谷盆地,方圆足有数里。谷中并非蛮荒,而是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大片的屋舍、工坊、药圃、晒场。屋舍多以原木、青石垒砌,风格简朴厚重,与自然山岩浑然一体。更高处的山腰、崖壁上,也能看到开凿出的洞窟和凌空架设的回廊栈道,彼此勾连,构成一个立体的、充满机巧的生活与防御体系。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依着一面最为陡峭、宛如屏风的巨大山壁,建造着一座极其恢弘的大殿。大殿并非完全独立,其后半部分仿佛直接嵌入山体,前半部分则以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粗大原木为柱,撑起巍峨的殿顶。殿顶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深沉的茅草(或某种特制的防水材料),檐角平直,没有任何秦国宫室常见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却自有一种古朴、坚实、不容侵犯的雄浑气度。
一条宽阔平整的石板路,从巨门直通大殿。路两旁,此刻已肃立着两排墨家弟子。人数近百,皆着统一的深褐色麻衣,腰悬短剑或工具袋,年龄不一,有须皆白的老者,也有面容稚嫩的少年。他们沉默站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来客,眼神中有审视,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加掩饰的质疑。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山风穿过谷地,带来远处工坊隐约的叮当声和药圃的草木气息。
徐闻在巨门前止步,侧身肃容:“秦公,钜子与诸位长老,已在‘明理殿’恭候。请随我来。”他当先引路,踏上中央石道。
秦国队伍在巨门前重整。百名护卫大部分留在门外警戒,只选二十名最精锐者,由都尉带领,跟随嬴渠梁、卫鞅、秦怀谷以及四名书记官入内。墨离等铁鹰暗卫,则依照事先约定,分散隐入谷口附近,并未跟随进入这片核心区域。
走在石板路上,两侧墨家弟子无声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嬴渠梁腰背挺直,步履沉稳,帝王的威仪在这种环境下非但不减,反而因环境的迥异与敌意的环绕,更显出一种孤高的坚韧。卫鞅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墨者,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每一种表情记在心中。秦怀谷则依旧平静,目光掠过那些屋舍工坊,掠过弟子们手中的工具,掠过远处晒场上晾晒的药材、矿物样本,眼中若有所思。
大殿越来越近。殿前有九级石阶,石阶两侧,立着八名气息沉凝、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中年墨者,显然都是门中好手。殿门敞开,内里光线略显昏暗,却能看见深处人影幢幢。
登上石阶,踏入殿门。
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料、淡淡墨香、以及某种特殊油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大殿内部比外面看去更加高阔深邃。数十根巨柱撑起空间,柱身光滑,未加雕饰。地面铺设着大块的青石板,打磨平整。殿内两侧,靠墙立着数十排简朴的木制坐席,此刻已坐满了人,粗粗看去,不下二三百之众,皆是墨家各堂各支的重要人物、核心弟子。他们衣色不一,年龄各异,但此刻都屏息凝神,目光如电,聚焦在踏入殿门的几人身上。
大殿最深处,并非寻常的高台王座,而是一个高出地面约三尺的石砌平台。平台呈半圆形,后方紧贴山壁,壁上以简单的线条阴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耕作、制器、守城等场景的巨幅壁画,虽无色彩,却古朴传神,意境深远。
平台中央,摆放着五张宽大的木制坐席。正中一人,端坐如钟。
那是一位老者。看不出具体年岁,须皆已银白,但并非枯槁之白,而是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他面庞清瘦,颧骨略高,双眉如雪,长而垂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并非老迈浑浊,反而明亮锐利,目光沉静时如古井深潭,顾盼间却似有电光石火内蕴。他穿着最简单的灰色麻布深衣,腰间束着黑色布带,无任何佩饰,坐在那里,却自然成为整个大殿的中心,仿佛山岳磐石,不可动摇。
此人,便是墨家当代钜子,腹藁。
在他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老者,年龄稍轻,也多在五六十岁之间,气度沉稳,神色肃然。想必是墨家总院的诸位长老。
秦国君臣在殿中站定。嬴渠梁向前一步,按照诸侯相见之礼,拱手道:“秦国嬴渠梁,应钜子之邀,前来拜会。钜子与墨家诸位贤达,久仰了。”
腹藁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声音不高,却苍劲有力,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秦公远来辛苦,跋山涉水,亲临我这荒僻山谷,老朽感念。请坐。”
有墨家弟子搬来数张坐席,置于平台下方正对之处。嬴渠梁、卫鞅、秦怀谷以及一名席书记官依次坐下,其余护卫与书记官立于后方。
简单的礼节性寒暄几乎省略。腹藁的目光,几乎没有在嬴渠梁和卫鞅身上过多停留,便直接落在了秦怀谷脸上。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与直指本心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