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城门洞。
“有能徙此木于北门者,赏——五十金。”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秋风仿佛都停滞了。五十金!那是一个中等之家几十年也攒不下的财富!足以在栎阳买下一处像样的宅院,买下几十亩好田,买下成群牛羊!
人群像是被冻住了,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更深的怀疑。赏格越高,越像骗局。
卫鞅不再说话,退后几步,静静等待。两名侍卫将手中沉重的木匣放在地上,打开。黄澄澄的、铸成标准“爰金”形状的金饼,整齐地码放在匣中,在秋阳下折射出诱人而冰冷的光泽。
是真的金子!
人群骚动起来,吞咽口水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那金光比任何言语都有力,灼痛了每一双眼睛。
可还是没人动。
五十金的诱惑越大,背后的陷阱似乎就越深。官府,信誉,在秦国百姓心中,早已是破败不堪的东西。承诺?赏格?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搜刮钱财的名目?谁知道扛了木头,会不会反被安个“擅动公物”、“惊扰城门”的罪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偏西,将城墙的影子拉长,慢慢吞没那根巨木,吞没那两匣金子。
卫鞅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人群开始不耐烦,窃窃私语重新响起,带着嘲弄。
“看吧,我就说……”
“五十金?怕是饵哩!”
“散了吧散了吧,没戏看咧!”
就在人群即将散去,几个吏员脸上也露出不易察觉的焦躁时——
“俺来!”
一声炸雷般的吼叫,从人群后排炸开。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挤开人群,走了出来。这汉子约莫三十上下,满脸横肉,虬髯戟张,光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块块隆起,疤痕交错。下身穿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裤,赤着双脚,脚板厚实得像熊掌。
有人认得他“是北市屠狗的朱亥!”
“这莽汉,一身死力气!”
“他敢去?”
朱亥不理旁人议论,铜铃大的眼睛先看了看那两匣金子,喉咙里出咕噜一声,又看向卫鞅,声音粗嘎“官老爷,说话算数?扛到北门,这金子就归俺?”
卫鞅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吐出一个字“然。”
“立契不?”
“左庶长印信在此,一言既出,秦法为证。”
“好!”朱亥不再多问,朝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走到巨木前。
他蹲下身,双臂抱住巨木中段,试了试分量,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腰背猛然力——
“起!”
一声暴喝,沉重的松木竟被他硬生生抱离地面!粗壮的木头压在他肌肉虬结的肩背上,他额头、脖颈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涨红,双脚深深陷入泥地。
人群爆出一阵惊呼。
朱亥稳住身形,迈开了第一步。步伐沉重,踏得地面闷响。他咬着牙,眼睛瞪得血红,扛着三丈巨木,一步一步,朝着北门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跟着那移动的巨木和下面那个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莽汉。孩童爬上大人的肩膀,店铺里的伙计掌柜涌到街边,楼上的窗户一扇扇推开。
从南门到北门,贯穿整个栎阳城主街,足有三里。
朱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从他身上瀑布般淌下,在身后泥地上滴出一条蜿蜒的痕迹。巨木的重量仿佛要将他压进地里,他的腰渐渐弯了,脚步开始踉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但他没停。
走过喧闹的市肆,走过安静的坊巷,走过石桥,走过路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跟在他身后,形成一股沉默而汹涌的人潮。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和无数道紧紧追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