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光斑移到了铜印上,墨绶泛起幽暗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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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饭食凉在案边,无人动箸。
连坐的条文改了七稿,从措辞到细节,字字计较。最终定下的版本,严酷中嵌入了疏导,威慑里留出了活路。卫鞅将定稿竹简卷起,以绦带系紧,放在案几右侧。那里已有了分量。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从案头又抽出一卷空简,铺开。
“第二根骨头。”他声音沙哑,“军功爵制。”
秦怀谷正喝着已冷的浆水,闻言放下陶碗“斩授爵,此策甚好。破世袭,开寒门,强兵之基。”
“但?”卫鞅抬眼。
“但有三大弊。”秦怀谷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斩核验难,易生冒功、夺功;其二,重功而轻战略,士卒抢人头,可能贻误战机;其三,军功独大,农功、工功何以赏?国之强,非独恃兵锋。”
卫鞅眼中火光一跳“细说。”
“先说核验。”秦怀谷取过几片空简摆开,以指代笔在案上虚画,“一卒斩敌一级,归营请功。如何证这头颅是他所斩?同伍作证?若全伍串通冒领呢?若他夺了同袍斩获呢?”
“设监军御史核验。”
“御史几人?战阵之上,尸横遍野,烽烟蔽日,御史看得过来?”秦怀谷摇头,“我有一法每伍制‘记功牌’,木制,刻伍卒姓名。战时斩敌,立即以敌血染牌,并割敌左耳为凭。归营后,级、血牌、左耳三样对验,缺一不可。同伍五人互证,一人举告不实,全伍功勋作废,反坐诬告。”
他顿了顿,继续“再加一条战场之上,什长、屯长等军官,不得与士卒争功。军官功勋,以本部斩总数及作战任务完成为评。如此,军官不抢士卒头颅,反会督促部下多斩敌。”
卫鞅眼睛亮了起来,抓过笔疾书“血牌……左耳……同伍互证……军官另评……妙!”
“其二,”秦怀谷等卫鞅记完,才接着说,“重功轻战略之弊。若士卒为抢人头,不听号令,不顾阵型,这仗怎么打?故需明定擅自离阵抢功者,虽斩不赏,反受军法;坚守阵地、完成军令者,即便未斩,亦按战功评赏。斩是功,听令亦是功。”
卫鞅笔下如飞,墨迹淋漓。
“其三,”秦怀谷声音沉下,手指点在案上,“军功之外,农功、工功何以赏?”
他推开窗,指着远处隐约的田畴轮廓“秦国要强,不能只靠士卒搏命,还得靠农夫种出粮,工匠造出器。你变法重农战,农在战前。可若军功赏爵,斩一级授一级公爵,农夫勤耕三年、增产百石,赏什么?工匠改良耒耜、提高工效,又赏什么?”
卫鞅笔尖顿住。
这个问题,他反复思量过,始终未得圆满解。
“军功爵赏的是命。”秦怀谷缓缓道,“战士搏命,以命换爵,天经地义。但农夫、工匠贡的是力与智,虽不搏命,亦不可缺。赏得太轻,民皆愿战不愿耕;赏得太重,战士又觉不公。”
他直视卫鞅“左庶长,治国如制衡。军功爵是重锤,锤在兵事一端。农功、工功则是细码,需精巧配平,权衡才不倾覆。”
卫鞅闭目,脑海中浮现渭水边那架简易的秤。竹竿,丝绳,两端铜盘。
“你的意思……设农爵、工爵?”
“不。”秦怀谷斩钉截铁,“爵位一体,唯军功能授爵。但农功、工功可授田、授金、免赋、免役,乃至荫及子弟。”
他蘸墨,在简上画出三列
“军功斩授爵,爵位世袭,赐田宅、仆隶。”
“农功郡县岁评,增产前十者,赐牛、赐种,免三年赋。连续三年评优者,子弟可优入选军旅,或荐为小吏。”
“工功改良农具、兵器者,按增益效赐金。效卓着者,授‘工师’衔,享大夫礼遇,可入将作监。”
卫鞅盯着那三列字,久久不语。
日头西斜,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竹简上的墨字照得黑白分明,像刀刻斧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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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点起来了。
豆大的火苗在青铜灯盏里跳动,映得满墙竹影摇晃,如鬼如魅。老仆送来的晚食又凉透了,粟米饭凝成硬块,藿菜羹结了薄衣。
两人谁也没看食案。
连坐与军功的条文,已反复推敲了不知多少遍。从“什伍相保”的“保”字是否妥帖,到“血牌”该用何种木材防伪;从“告奸实据”的尺度拿捏,到“农功评优”的增产比例该定几成……
争论时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