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到第五天,路上渐渐有了人烟。
官道宽了些,路面虽然还是坑洼,但看得出时常修补。路两旁开始出现驿站,土坯墙上刷着白灰,门口挂着褪色的旌旗。过往车马多了起来,大多是运货的辎车,也有几辆载人的篷车。
卫鞅脸上的易容膏已经有些皱。他按照秦怀谷教的方法,每天用温水浸湿布巾敷脸,但七天期限将到,膏体边缘开始微微翘起。他没有揭,就这么让那张属于“账房先生”的脸,渐渐露出原本的轮廓。
这天午后,牛车爬上一道长坡。
老陈拉住缰绳,指着前方“看。”
坡顶风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五人站在坡上,望向西北方向。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浮现出来。
城不大。比起安邑的恢弘,比起大梁的繁华,这座城显得粗粝、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城墙是夯土筑成,灰黄色,没有包砖。城楼低矮,旌旗在风中卷动。但城池依山而建,背靠连绵的陇山余脉,前临滔滔泾水,地势险要,气象森严。
这就是栎阳。
秦国国都。
卫鞅望着那座城,许久没有说话。风吹乱了他的头,也吹起了衣袍下摆。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秦怀谷走到他身边。
“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卫鞅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尘土味,有牲畜粪便味,有远处城池飘来的炊烟味。这味道和安邑不一样,和魏国任何一座城池都不一样。它粗粝,原始,带着某种蛮荒的力量。
“终于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五人下了坡,继续前行。距离栎阳越近,路上的行人车马越多。有挑着担子进城的农夫,有赶着羊群的牧人,有押运货物的商队。人们大多沉默,埋头赶路,很少交谈。偶尔有交谈声,也是粗声粗气的秦地方言,语调硬,语快,像石头砸在地上。
卫鞅仔细听着。
他学过秦语,但书本上的秦语和实际听到的,终究不同。这里的语言更简洁,更直接,少了很多虚词客套。问路就是问路,答话就是答话,没有“敢问”“劳烦”“叨扰”之类的词。
牛车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座长亭。亭是木结构,顶铺茅草,四根柱子已经有些歪斜。亭旁有口井,井边放着木桶,几个行商正在打水歇脚。亭后是片柳树林,树叶落了大半,枝条在风中摇晃。
秦怀谷让牛车停在柳林边。
“就到这里。”他说。
老陈和阿勇卸下车上的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只有几个包袱,装着换洗衣物、干粮、水和一些零碎物件。荧玉帮着卫鞅整理东西,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秦怀谷走进长亭。
亭里有张石桌,几个石凳。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卫鞅也坐。
卫鞅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衣袍传来寒意。
两人相对无言。
亭外的行商喝完水,重新上路。车马声渐远,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柳枝的沙沙声,和远处城池隐约传来的市声。
许久,秦怀谷开口。
“鞅兄,”他说,“前方便是秦国国都。”
卫鞅点头。
“你当独自入城。”
卫鞅抬起头。
秦怀谷看着他“以游学士子身份,不要暴露真实来历。住最普通的客舍,吃最寻常的饭食,去市井,去乡野,去官府门口,去军营外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
“亲眼去看,看秦人如何耕作,如何交易,如何诉讼。亲耳去听,听他们抱怨什么,期盼什么,痛恨什么。亲身去感受,感受这片土地的脉搏,感受这些百姓的呼吸。”
他顿了顿。
“唯有真正了解这片土地,你的法,才能扎根于此,而非空中楼阁。”
卫鞅沉默。
他明白秦怀谷的意思。变法不是闭门造车,不是凭几卷竹简、一番议论就能成事。法要行得通,先要合民情。民情不懂,法再好也是废纸。
“我明白。”他说。
“多久?”秦怀谷问。
卫鞅想了想“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要走遍栎阳周边百里,访遍农工商贾,看遍刑狱赋税。”
“好。”秦怀谷点头,“三个月后,若你觉得秦国可救,便去见赢虔。若觉得不可救——”
他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