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穷,是彻骨的,是从土地里渗出来的。
“赋税重吗?”卫鞅又问。
老农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你们不是秦人吧?”
“我们是魏国来的行商。”
“难怪。”老农摇头,“秦国的税,不重。按亩收,十抽一。比起魏国,算轻的了。”
“那为何……”
“地不行啊。”老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你看这土,沙多泥少,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种一年,地力就耗尽了。得休耕,可休耕了吃什么?只能硬种,越种越差。”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你们要是往西走,过了泾阳,能看到好地。那边有河渠,能灌溉,收成好些。但那是世族的封地,轮不到我们这些庶民。”
卫鞅望向西边。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城郭轮廓,那是泾阳城。
“世族的封地……”他喃喃道。
“是啊。”老农又叹了口气,“好地都在世族手里。我们这些庶民,只能在这种边角地上刨食。刨一辈子,也刨不出个温饱。”
他说完,不再理会五人,继续提水浇菜。动作迟缓,像一具疲惫的躯壳,重复着千百年来的劳作。
五人离开河边,回到官道上。
牛车继续西行。
一路上,景象大同小异。贫瘠的土地,破败的村落,面有菜色的农人。偶尔能看到孩童在路边玩耍,都瘦,衣服破烂,眼神却亮——那是一种野性的,不服输的亮。
卫鞅一直沉默。
他望着车外掠过的景象,脸色越来越凝重。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停车。”
牛车停下。
卫鞅跳下车,走到路旁一处田埂上。田里刚翻过土,准备种冬麦。土块干硬,坷垃很大,翻得不深。他蹲下身,抓起一块土,用力捏了捏。土块碎了,扬起细细的尘土。
“这样的地,”他低声说,“能养活人?”
秦怀谷走到他身边“养不活,但也得养。”
卫鞅抬头看他“我在安邑时,听人说秦国贫弱。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原野茫茫,天地苍黄。
“积贫积弱,”他一字一顿,“百弊丛生。变法之难,恐想象。”
声音很轻,却重得像铅块,砸在每个人心上。
荧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老陈和阿勇低下头,他们都是秦人,知道卫鞅说的是事实。
秦怀谷没说话。
他走到田埂尽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树皮斑驳,枝干虬结,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枝。他伸手摸了摸树干,触手粗糙。
“你看这树。”他说。
卫鞅走过来。
“一半枯了,一半活着。”秦怀谷说,“枯的那半,是遭了虫害,还是挨了雷劈,不知道。但活着的这半,还在长。”
他转身,看着卫鞅“秦国就像这棵树。积贫积弱,百弊丛生,这是枯的那半。但还有活的那半——秦人。”
他指向远处村落里那些劳作的身影。
“他们穷,他们苦,他们面有菜色。但他们还在种地,还在浇水,还在想着怎么活下去。他们没有逃荒,没有造反,没有躺在地上等死。”
“为什么?”卫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