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赢虔下令杀牛宰羊,全军饱食。没有酒,就以热水代酒,祭奠亡魂,庆贺生还。
篝火熊熊,肉香弥漫。
秦怀谷坐在主帅大帐旁的篝火堆边,慢慢啃着一块烤羊肉。黑豚凑过来,递上一碗热汤“先生,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汤里飘着几片野山姜,辛辣驱寒。
秦怀谷接过,道了声谢。黑豚蹲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秦怀谷问。
黑豚挠挠头“先生……您是不是要走了?”
周围几个正低声说笑的士卒忽然安静下来,全都看过来。
秦怀谷放下陶碗,嗯了一声。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黑豚还是急了“为啥啊?陇西需要您!将军需要您!弟兄们都……”
“黑豚。”赢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见赢虔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他挥挥手,士卒们默默退开。
赢虔在秦怀谷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恩公……真要走?”
“该走了。”秦怀谷看着跳跃的火焰,“狄戎经此一败,短期内无力大举。俘虏赎换之事,按我之前说的做即可。陇西防务,择要固守,编练民勇,假以时日,可成铁壁。将军已能独当一面。”
“赢虔所学,不过恩公皮毛。”赢虔苦笑,“若无恩公坐镇,心中实在没底。”
秦怀谷摇头“将军是秦国王族,陇西大将,戍边多年,熟知戎情。前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国力悬殊、朝中掣肘所致。如今狄戎胆寒,将军正好整军经武,夯实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况且,秦国变局将至,国都风波恐起。将军乃国之干城,手握陇西兵权,当稳住军方,静观其变。”
赢虔瞳孔微缩“变局?恩公是指……”
“新君若行大事,必有阻力。”秦怀谷没有明说,但“新君”二字,已指明是太子渠梁,“旧贵、世族、乃至某些公族,未必乐见。届时朝堂纷争,需要军方有人稳住局面,支持变法。”
变法。
赢虔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常年戍边,对秦国政局了解不深,但也隐约知道太子渠梁身边聚集了一批少壮派官员,常议论“更法”“强兵”之事,与老世族多有龃龉。若渠梁继位后真要动手……
“恩公,”赢虔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这变法……究竟是何等模样?会动哪些人的利益?赢虔愚钝,还请明示。”
秦怀谷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废除世卿世禄,以军功授爵;推行县制,削弱封君;统一度量,鼓励耕战;严刑峻法,一视同仁。”
每说一句,赢虔脸色就变一分。
废除世卿世禄?那意味着公族、世族子孙若无战功,便与平民无异。推行县制?封君的采邑权力将被大幅削弱。严刑峻法一视同仁?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何止是变法,这是要掀翻秦国几百年的老规矩!
“这……这如何能成?”赢虔倒吸一口凉气,“阻力太大了!”
“所以需要军方支持。”秦怀谷目光如炬,“将军,你是王族,但更是凭军功一步步走上来的边将。你麾下士卒,有多少是陇西贫苦子弟,拼死杀敌,却因出身低微,永无晋升之望?有多少村落被狄戎屠戮,却因封君不愿出兵,只能任人宰割?”
赢虔默然。
他想起了黑风峡那些战死的士卒,大多出身寒微;想起了沿途荒芜的田地,因为封君只顾自家庄园,不愿组织民防;想起了国都那些高谈阔论的贵族,从未踏足边关,却对边军指手画脚。
“变法若成,秦国可强。”秦怀谷一字一句,“将军是愿意守着旧规矩,看秦国继续积弱,被狄戎年年侵扰,被列国轻视?还是愿意助新君一臂之力,打造一个军功授爵、法令严明、人人敢战的新秦?”
篝火噼啪炸响。
赢虔胸膛起伏,良久,重重吐出一口气“赢虔……明白了。恩公放心,陇西军,只听王命。若新君真行此大道,赢虔必率麾下儿郎,全力支持!”
“好。”秦怀谷点头,“记住你今日之言。”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递给赢虔。
赢虔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张鞣制过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满了精细的图样和密密麻麻的注释。有改进弩机的结构分解,有各种陷阱的布置要领,有简易抛石机的制作方法,甚至还有几种毒草的处理与施用技巧。
“这是……”赢虔手指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