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面面相觑,士卒们交换眼神。高台上几位副将脸色微变。
田璋沉下脸“战车乃堂堂之阵,自当择平坦之地决战。岂有以战车攻山险之理?”
“敌若偏据山险不出呢?”秦怀谷反问,“若诱将军入谷呢?若以火攻惊马呢?墨家守城,最重‘因地制宜’。守山城用滚石,守水寨用火船,守平原才用战车。将军将战车阵法练得再精,也只是‘一器’,而非‘万法’。”
田璋脸色涨红“阁下是墨者?”
“游学而已。”秦怀谷顿了顿,“不过曾见墨家守城之术,深感触动。守城之要,在利用地势、预判敌变。将军此阵,恰恰缺了‘变’字。”
他走到一辆战车前,指着车轮“此车轮距固定,只能在特定宽度道路行驶。若遇狭窄山道,前车堵,后车塞,全军动弹不得。”
又指向步卒“车后步卒十二人,皆持长戟。若敌以弓弩远射,或以轻兵突袭侧翼,这些步卒转身不及,阵列必溃。”
再看向马匹“马眼蒙罩,只听御者号令。若遇火攻、锣鼓、异响,马惊则车翻,车翻则阵乱。”
每说一句,田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周围士卒开始窃窃私语。这些毛病,其实不少老兵都隐隐感觉到,只是不敢说。如今被一个外人当场点破,顿时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纸上谈兵!”田璋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阁下说得轻巧,可知战车结阵之难?能练到这般整齐,已是天下强军!”
“整齐不等于善战。”秦怀谷摇头,“石头摆得再整齐,也是石头。军队之要,在灵动,在应变。”
他忽然抬手,指向校场东侧那片矮林和土坡“将军可否令车阵向彼处行进?”
田璋皱眉,但还是挥动令旗。
车阵转向,朝矮林前进。
起初还算顺利,但接近矮林时,地面开始不平。车轮陷入浅坑,车身摇晃,步卒步伐渐乱。到了林边,战车根本无法进入,只能在林外停下,阵型已有些松散。
“若林中有伏兵呢?”秦怀谷问。
田璋哑口。
秦怀谷走到阵前,随手捡起几块石头,在地上摆弄起来。
“战车之利,在平原冲锋。然战场岂能处处平原?”他边摆边说,“将军可曾想过变阵?”
“变阵?”
“三十六乘战车,不必总拘泥方阵。”秦怀谷用石子摆出几种形状,“遇开阔地,可化‘雁行阵’,两翼展开,包抄合围;遇狭窄道,可化‘长蛇阵’,尾相顾,节节贯通;遇丘陵地,战车居中策应,步卒分占高坡,弓弩手前置——此为‘山岳阵’。”
石子在他手下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分散,时而聚合,时而如钳,时而如网。
田璋不知不觉走下高台,凑到近前观看。几位副将也围了过来。
“还有,”秦怀谷又摆出一种阵型,“若遇敌军以战车对冲,不必硬碰。可令前车虚晃,两侧战车突然斜插,专攻敌军车侧——此处无盾无甲,一戈可破。此为‘水战截击之法’化用于陆。”
水战截击?
田璋猛地抬头“阁下懂水战?”
“略知一二。”秦怀谷淡淡道,“江河湖海,水流无常。水战之要,在顺水势、借风力、变船阵。战车于陆地,亦如舟船于水。地有高低起伏,如水流缓急;马有疲惫兴奋,如风势强弱。不懂因地变阵,犹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将军此阵,练的是‘形’。然兵家之妙,在‘势’。形可看见,势需感悟。墨家守城,每座城都有不同守法;兵家作战,每战都该有新阵。拘泥不变,终是死物。”
校场死寂。
田璋呆呆看着地上那些石子阵型,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这些话,他从未听过。齐国承平已久,军中将校多习祖传阵图,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之师”。变阵?因地制阵?这些概念太过陌生,却又……太过合理。
他想起十年前与越国的一场小规模冲突。齐军车阵在泗水边遭遇越人轻兵,那些越人根本不结阵,只是散入芦苇荡,用弓弩偷袭。齐军车阵空有威力,却无处施展,最后狼狈撤退。
当时只道是越人狡诈,现在想来——
“若当时……”田璋喃喃道,“若当时能变阵分兵,以步卒入芦苇清剿,以战车封锁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