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撑着桌子站起来“十三年来,民间怎么议论?说陛下猜忌功臣,说皇室刻薄寡恩,说天家无亲情!这些话,诸位叔王难道没听见?我听见了!每次出府,每次赴宴,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景礼!”纪王低喝,“坐下说话。”
萧景礼喘着气坐下,眼眶红。他不是做戏,是真委屈。这些年因着“皇子”身份,在外头受了多少冷眼,背了多少骂名,只有他自己知道。
暖阁里气氛更加凝重。
康亲王闭着眼,许久,缓缓道“言家那小子,是不是在外头?”
纪王一怔,点头“是。”
“叫他进来。”
暖阁门推开,言豫津走进来。他解了玄狐裘,只着那身雨过天青锦袍,衬得眉眼越清俊。进阁后,他先向各位宗室行礼,姿态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豫津,”康亲王睁开眼,目光如电,“今日这局,是你撺掇景宣组的吧?”
“不敢说撺掇。”言豫津躬身,“只是有些东西,想请诸位宗亲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不是金银珠玉,是几卷文书。纸已泛黄,边角磨损,墨迹却还清晰。
“这是第一份。”他取出最上面那卷,展开,“元佑三年腊月,悬镜司密档抄录。记载夏江奉旨‘彻查祁王结党一事’,其中提到‘林燮与祁王过从甚密,恐生异心’。但诸位请看这里——”
他手指点在一行字上“‘然查无实据,唯书信往来,皆论军务民生,未见悖逆之语。’”
康亲王接过,眯着眼看。良久,放下“这说明不了什么。查无实据,不代表无罪。”
“那这份呢?”言豫津取出第二卷,“元佑四年正月,兵部调令存底。谢玉请调十万大军‘北上协防’,批文是陛下御笔。可同一日,北境军报显示‘边境无事,大渝未见异动’。十万大军,去协防什么?”
安郡王接过调令,手开始抖。
他是带过兵的,知道十万大军调动意味着什么。粮草、辎重、民夫,牵一而动全身。若边境无事却调重兵,只有一个解释——这兵,不是去防外敌的。
“还有这个。”言豫津取出第三卷,却是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块烧得焦黑的铁片,隐约能看出是铠甲护心镜的残片,上头刻着个模糊的“林”字。
“梅岭战后第三年,江左盟的人在旧战场拾到的。”言豫津声音沉下去,“护心镜内侧,刻着行小字‘赤焰忠魂,护我河山’。这是赤焰军将士出征前,自己刻上去的。诸位宗亲——”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若真有心谋逆,会在铠甲内侧刻‘忠魂’二字么?”
暖阁里死寂。
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康亲王盯着那块焦黑的铁片,苍老的手颤抖着伸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表面。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十三年前梅岭那场大火,能看见七万将士在火海里挣扎,能闻到那股子皮肉焦糊的腥气。
“孽障……”老亲王喃喃道,“夏江、谢玉……孽障啊……”
“皇叔,”言皇后轻声开口,“若只是夏江、谢玉构陷,陛下至多是失察。可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陛下默许,甚至授意呢?”
这话太诛心。
诛心得所有人都白了脸。
康亲王猛地睁眼“皇后慎言!”
“妾身不敢。”言皇后垂,“只是妾身在想,这案子翻或不翻,已不是靖王一人之事,也不是林、祁两家之事。它关乎萧氏皇族的清誉,关乎后世史书如何写我们这一朝,关乎天下百姓还信不信这个‘萧’字。”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诸位宗亲,咱们都是太祖血脉,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这江山姓萧,可江山不是凭空来的,是民心托起来的。若民心丢了,这萧字,还能挂多久?”
暖阁里落针可闻。
齐郡王额角沁出汗,楚郡王握紧了玉佩,淮王咬着嘴唇,连纪王都收起了那副闲散模样,正襟危坐。
言豫津适时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豫津今日僭越,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龙体如何,诸位心中有数。国不可一日无君,将来那位御极的,无论是谁,都得面对赤焰案这笔烂账。若此时不翻,等新君登基再翻,便是新君打先帝的脸。若永不翻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史笔如铁。后世会说,萧氏一族,从上到下,从君到臣,皆是无道昏聩、冤杀忠良之辈。这污名,背得起么?”
“可若翻了案,”安郡王声音干涩,“陛下……陛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