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在茶室煮水。
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铁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冒出细密的白气。
她穿着素青襦裙,未施粉黛,长松松挽着,指尖捏着柄竹茶则,正从青瓷罐里舀出今年的明前龙井。
萧景桓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戾气。
“王爷。”秦般若起身行礼,神色如常。
“秦先生。”萧景桓在主位坐下,没接她递来的茶,直直盯着她。
“父皇今日又问滑族旧事。
前几日纪王在家宴上提起玲珑公主旧物。
这两桩事……你怎么看?”
秦般若执壶的手顿了顿。
热水注入白瓷盖碗,茶叶翻滚舒展,清香四溢。
她将茶碗推过去,声音平稳“陛下起疑了。”
“疑什么?”
“疑王爷的身世。”
茶室里静了一瞬。炉火哔剥,水汽氤氲,将秦般若的脸笼在朦胧里。
萧景桓猛地攥紧拳头“你说什么?”
“王爷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秦般若抬眼看他,目光清冷。
“玲珑公主是滑族人,王爷身上流着一半滑族血。
这本不是秘密,可若有人在这‘一半’上做文章……”
“做文章?”萧景桓冷笑,“难道还能说本王不是父皇亲生不成?”
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秦般若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茶香在室内弥漫,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
萧景桓盯着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这几个月的事——私炮坊案,夏江协查,父皇突然令他重查玲珑公主旧档,纪王“无意”提起滑族旧物,今日父皇那句“埋在土里的根”……
一环扣一环。
像张早就织好的网。
“夏江……”他咬牙切齿,“是夏江在查?”
“是。”
“他查出了什么?”
秦般若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张纸条,推过去。
纸条边缘焦黄,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残片,上头只有一行字“……血统不纯,终是隐患……”
字迹潦草,是夏江的笔迹。
萧景桓认得。这些年与悬镜司往来密信,夏江的笔迹他看过千百遍。
“这纸条,”秦般若声音依旧平静,“是三个月前,夏江写给他在北境暗桩的密信。
送信人在途中‘意外’坠崖,信匣摔碎,大部分烧毁,只抢出这一角。”
三个月前。
那时私炮坊还没炸,太子还没倒,他还是父皇最器重的皇子。
原来夏江那时候……就已经在背后捅刀了。
萧景桓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悲,是怒,是那种被最信任的狗反咬一口的暴怒。
他抓起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白瓷碎裂,茶汤四溅,浸湿了青砖地。
“好个夏江……”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本王待他不薄!
这些年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悬镜司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不是本王替他兜着?!他竟敢——竟敢——”
“王爷息怒。”秦般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茶香和戾气。
“夏江是陛下的人,从来都是。”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他与王爷交好,是因为王爷能给悬镜司行方便。
如今陛下起疑,他自然要替陛下分忧。
至于这‘忧’是什么……对夏江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觉得重要。”
萧景桓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