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
喘息声渐渐平复。
梁帝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抬手用力揉着眉心。
再睁眼时,眼底的暴怒已压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封信。
信纸还捏着,边缘已被攥得皱成一团。
他松开手指,小心翼翼将纸抚平,折好,塞入怀中贴身暗袋。
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看向夏江。
“这封信,”梁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从哪儿来的?”
夏江喉结滚动“城西……乱葬岗。一处无主荒坟,埋在铁匣里。”
“谁挖出来的?”
“臣手下暗卫。”
“几个人?”
“三人。掌镜使夏春,暗卫张老三,还有……”夏江顿了顿,“臣。”
梁帝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冰锥,要将他钉穿“信的内容,还有谁知道?”
“仅臣一人。”夏江额头抵着砖,声音斩钉截铁,“臣拿到信后,立刻焚毁了铁匣锡盒,处理了现场。
夏春和张老三只知挖出了东西,不知内容。臣已将他们分别禁闭,严加看管。”
“张老三……”梁帝重复这个名字,“可靠吗?”
“家中老母幼子皆在京城,不敢妄动。”
梁帝沉默。
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随火光摇曳,像头蛰伏的凶兽。
他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
“夏江。”他忽然唤道。
“臣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夏江心头一凛“贞元元年入悬镜司,至今……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梁帝喃喃,“够长了。长到……有些事,该烂在肚子里,就得烂一辈子。”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夏江面前。明黄袍角垂落,几乎要触到夏江低伏的脊背。
“这封信,”梁帝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此刻起,世上只有你知,朕知。
若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哪怕一个字,朕诛你九族。听明白了?”
夏江浑身一颤“臣……明白。”
“至于那三个挖坟的……”梁帝顿了顿,“夏春是你义子,留着。
张老三,给他笔银子,送他全家离开金陵,越远越好。若他管不住嘴……”
后半句没说。
但夏江懂了。他重重磕头“臣会办妥。”
梁帝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笔尖蘸墨,悬在一份奏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退下吧。”
“是。”
夏江起身,膝盖跪得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倒退着走到殿门边,躬身,转身,推门出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瓷器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