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他不能赌。
唯一的生路,是把这封信呈上去。主动呈上去,抢在别人之前,抢在梁帝的疑心酵成杀心之前。
他要让梁帝看见他的“忠心”——看,是臣替陛下挖出了这颗埋了二十多年的毒瘤。是臣,不顾自身安危,揭穿了这桩混淆皇室血脉的弥天大谎。
至于这封信怎么来的……重要吗?
对梁帝来说,真相重要。但对他夏江来说,梁帝“相信”这是真相,才重要。
而要让梁帝相信,他需要佐证。
夏江从怀中重新取出信纸,借着远处未熄的火光,再次细看。这次他看得更慢,每一个折痕,每一处污渍,都不放过。
忽然,他目光定在信纸右下角。
那里有个极淡的印记,暗红色,形状不规则,像是无意中蹭上去的。他凑近,几乎贴到纸面上,鼻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陈年的腥气。
血。
是血指印。
夏江猛地直起身,从怀中贴身暗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展开,里头是片巴掌大的薄绢,绢上拓着个清晰的指印——当年玲珑公主入宫时留的档。
他颤抖着将信纸凑过去,比对。
纹路、弧度、甚至食指关节处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最后一丝侥幸,灰飞烟灭。
夏江缓缓折起信纸,塞回怀中,贴肉藏着。纸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他心口疼。
“大人,”夏秋处理完灰烬回来,“都干净了。”
夏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拴马的老槐树。翻身上马时,腿软得几乎跌下来,他死死攥住缰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回城。”他声音嘶哑,“进宫。”
马蹄声再起,比来时更急。夏江伏在马背上,风灌进大氅,鼓荡如帆。怀里的信纸随着颠簸摩擦着胸口,像有把钝刀在一点点割他的肉。
他知道,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要么誉王死,他活。
要么……一起万劫不复。
宫门在望,巍峨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像头沉睡的巨兽。守门禁军看见悬镜司的腰牌,无声放行。马蹄踏过宫道,青石板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泛着幽幽的冷光。
夏江在养心殿前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扶住宫墙,深吸了三口气,才勉强站稳。
殿内还亮着灯。
高湛佝偻的身影候在廊下,看见他来,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却没问什么,只侧身让开“陛下刚醒,夏大人稍候,容老奴通禀。”
“有劳公公。”夏江躬身,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高湛进去了。夏江独自站在廊下,晨风刺骨,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二十多年前替玲珑公主遮掩时,还是稳的。如今,却抖得握不成拳。
殿门开了条缝。
高湛探出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夏江整了整官袍,迈步。门槛不高,他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腿跨过去。
殿内暖香扑面,地龙烧得人闷。梁帝披着件明黄绸衫,坐在南窗下的暖榻上,手里捏着本奏折,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
“臣,夏江,叩见陛下。”夏江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梁帝没让他起身,也没回头,只淡淡问了句
“查到了?”
夏江喉结滚动,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高举过头
“臣……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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