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
滑族文夹杂着零星汉字,像毒蛇一样盘绕在纸面上。夏江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眼球里。
“……陛下怜我,常来探望。然此子实非陛下血脉,乃我与族中勇士阿史那罗所生。罗战死前,嘱我无论如何保此子性命。今陛下不知真相,视如己出,赐名景桓。此乃天赐良机,或可凭此子血脉,将来重返故土,复我滑族……”
后面几行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信人情绪激动,手抖得握不住笔。最后一句没写完,断在“若事败”三个字上,纸角有团褐色的晕痕,像干涸的血,又像泪。
夏江僵在原地。
耳边风声、远处野狗吠叫声、身边人压抑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手里这张纸,和纸上那些字,每一个都在狞笑,每一个都在尖叫。
不是梁帝的血脉。
是滑族勇士的野种。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来,那个孩子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封王,开府,争储,离那张龙椅越来越近。而他夏江,当年亲手替玲珑公主遮掩,替她扫清所有障碍,让这个野种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梁的五皇子。
哈。
哈哈哈。
荒唐!荒谬!荒天下之大唐!
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想吼,喉咙像被铁钳扼住。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黑,几乎站不稳。
“大人?”夏冬扶住他胳膊。
夏江猛地甩开她,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捏得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一遍,两遍,三遍,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嚼碎了吞下去。
不是假的。
纸张是贞元年间宫中专用的“澄心堂”暗纹笺,对着月光能看见纸浆里掺的银粉星子。墨色氧化自然,边缘晕开的痕迹是经年累月潮气侵蚀的结果,做不了假。
笔迹更是铁证。他太熟悉玲珑公主的字了——那个异族女子,写汉字总带着滑族文的勾连习惯,起笔重,收笔轻,竖画总爱往右斜。这封信里每一个字,都是她的魂。
还有“阿史那罗”……
夏江闭上眼,脑中有画面炸开。贞元六年的军报,边境摩擦,滑族一支百人队偷袭粮道,被巡防军全歼。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叫阿史那罗,据说死时身中十七箭,还拄着断刀不肯倒。
是他。
时间对得上。贞元六年战死,贞元七年玲珑公主产子。
“大人,”夏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信……怎么处理?”
夏江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像蛛网密布。他缓缓折起信纸,动作慢得骇人,仿佛手里捧的不是纸,是烧红的炭。
“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知道?”
“再无旁人。”夏秋斩钉截铁,“现匣子后,属下立刻清场,方圆半里内连只耗子都进不来。”
夏江目光扫过张老三。汉子吓得又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什么也没看见!小的眼瞎!”
“夏冬。”夏江唤道。
“属下在。”
“你亲自送张老三回营,看着他。”夏江声音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我的命令,他不能离开营房半步,也不能见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夏冬扶起张老三,两人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夏江这才看向夏秋“铁匣和锡盒,处理掉。要干净,灰都不能剩。”
“是!”
夏秋抱起铁匣和锡盒,走到远处挖了个深坑,浇上随身带的火油,点燃。火焰腾起,吞噬掉那些不该存世的物件,黑烟混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
夏江站在原地,看着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阴森如鬼。
他怀里揣着那封信,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压弯了他的脊梁。
不是没想过毁掉。
只要把这封信扔进火堆,烧成灰,洒进乱葬岗的泥土里,就再没人知道真相。誉王继续做他的皇子,他夏江继续做他的悬镜司尊,一切照旧。
可然后呢?
梁帝已经起了疑心。圣旨明明白白让他查玲珑公主旧档,查不出东西,就是办事不力。天子疑心一起,就像种子落了地,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今天他能烧掉这封信,明天会不会有第二封、第三封,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到那时,他夏江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同谋。
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内衫,贴在皮肉上,冰凉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