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夜雨。
言豫津坐在城南一间不起眼字画铺的后堂里,桌上摊着十七张纸。
每张纸上都是同一句话“誉王血统不纯,难成大事,若事败当弃之。”
墨迹淋漓,笔锋或凌厉或圆润,有行书有草书,唯独没有夏江惯用的馆阁体。
铺主是个干瘦老头,姓徐,戴副铜边眼镜,正举着放大镜仔细比对第十八张。
这张是刚从悬镜司废纸篓里“捡”回来的夏江批文残片,只有“准”“阅”“夏”三个字,墨色浓淡、笔锋走势、连折角处的细微顿挫都被放大镜照得清清楚楚。
“难。”徐老头放下放大镜,摇头,“夏江的字有股子官气,横平竖直,锋芒内敛。
寻常模仿形似容易,神似难。
更别说他批公文有个习惯——凡‘准’字最后一笔,必带个不易察觉的回锋,像钩子似的。这习惯知道的人不多。”
言豫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七八张泛黄的纸页。
纸页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字迹却还清晰。
徐老头眼睛一亮“这是……”
“六年前,夏江参与审理赤焰案时的亲笔记录。”言豫津抽出其中一张,“私审林燮那晚的讯问笔录。你看这个‘罪’字——最后一笔是不是也带钩?”
放大镜凑上去。
昏黄灯光下,墨迹已有些褪色,但笔锋走势仍能辨出。
这个“罪”字写得极大,占满半行,末笔拖得很长,在收尾处果然有个细微的回勾,像毒蝎的尾针。
徐老头盯着看了半晌,喃喃道“原来如此……他写重字、关键字时,会不自觉地露锋芒。
这些年养尊处优,笔锋磨圆了,可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
他重新铺纸研墨,提笔蘸饱了墨,悬腕静立片刻。
油灯在墙上投出佝偻的身影,笔尖微颤,一滴墨将落未落。
言豫津屏息。
笔落了下去。
横、折、竖、钩——一个“誉”字跃然纸上。
形是馆阁体的方正,神却透出种压抑的戾气,尤其最后一笔,收尾时笔锋轻轻一挑,带出个极细的钩。
“像了七分。”徐老头自己评点,“还差三分火候。夏江如今位高权重,字里该多些从容,少些刻意。”
他换了张纸,重写。
这次写得慢,一笔一划都像在雕琢。
写完再看,字形依旧端正,一股子紧绷的力道却藏进了筋骨里,只在转折处偶尔露峥嵘。
言豫津拿起纸,对着灯细看。
雨声敲窗,烛火摇曳。
纸上的字仿佛活了过来,每个笔画都在低语,带着夏江那种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这不是一封简单的密信,这是刀,要插进誉王和夏江之间那道本就脆弱的裂缝里。
“徐师傅,这封信用什么纸?”他问。
“生宣不行,太新。宫里的御用纸也不行,太扎眼。”徐老头从柜子底层抽出一叠微黄的竹纸。
“用这个。江南老纸坊出的,三年前就停产了。
纸色自然旧,墨迹上去会微微晕开,像存放了有些年头。”
“墨呢?”
“松烟墨,掺一成陈年茶汁。”徐老头取出一方老墨,在砚上缓缓研磨。
“这样写出来的字,黑中泛灰,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悬镜司常用这种墨,防伪。”
言豫津看着墨色在砚中化开,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
“信要写给谁?”
“璇玑公主旧部。”言豫津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上面列着三个名字。
“这三人是当年滑族灭国后,潜伏在中原的暗桩。
六年前赤焰案,夏江通过他们与璇玑公主联络。
如今两人已死,只剩一个——化名赵四海,在城西开绸缎庄。”
徐老头记下名字“信里除了那句话,还要写什么?”
“抱怨。”言豫津眼神微冷,“抱怨誉王优柔寡断,抱怨他血统不纯难服众,抱怨这些年为他擦屁股太费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