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豫津跪在地上,背脊笔直。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暖炕上的姑姑——这位执掌后宫二十年的言皇后,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平时的温和,只有审视,还有深藏眼底的忧虑。
“姑姑。”他缓缓开口,“谢玉若真通敌,便是国贼。
言氏世受皇恩,父亲常教导侄儿,忠君爱国乃立身之本。
侄儿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因姻亲旧谊,就忘了大义。”
“大义……”言皇后喃喃重复,忽然叹了口气,“豫津,你长大了。
知道讲大义,讲忠君爱国。
可你知不知道,这宫里头,这朝堂上,有时候大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海棠在早春的风里微微摇曳,嫩绿的新芽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谢玉是你姑父,莅阳是你亲姑母。”言皇后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
“景睿那孩子,是你表弟。
这些,都是血脉亲情。
你现在帮着外人扳倒谢玉,可曾想过,谢府倒了,莅阳怎么办?
景睿怎么办?他们日后在金陵,还怎么立足?”
言豫津沉默片刻“姑姑,若谢玉真做了那些事,那便是他咎由自取。
莅阳姑母和景睿表弟……侄儿会尽力照拂。”
“照拂?”言皇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怎么照拂?谢玉若定了通敌之罪,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莅阳是谢玉正妻,景睿是谢玉嫡子——他们能逃得掉吗?
就算陛下开恩,留他们性命,这辈子也毁了!毁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
宫女在门外听见动静,想进来查看,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言皇后闭了闭眼,重新坐回炕上。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平静下,压着深重的疲惫。
“豫津,姑姑不是要你徇私。”她声音低下去。
“只是这宫里,步步惊心。你父亲这些年为什么闭门修道?
为什么不同朝政?他是怕啊……怕言家卷进这些是非,怕晚节不保,更怕……连累了你。”
她看着侄儿,眼神复杂“你年轻,有抱负,想做事,姑姑明白。
可你也要明白,这朝堂上的水太深,暗流太多。
你今天帮了这个人,明天就会得罪那个人。
谢玉倒了,太子失势,誉王得势——然后呢?誉王就会感激你?就会放过言家?”
言豫津跪着没动。
窗外有风吹过,海棠枝条轻轻敲打窗棂,出细微的嗒嗒声。
“姑姑。”他终于开口,“侄儿做事,不求谁感激,也不怕得罪谁。
谢玉案,侄儿确实在其中做了些事。
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言家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至于日后……侄儿自有分寸。
言家的门楣,不会倒。父亲晚年的清静,侄儿也会护着。”
言皇后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暖阁里的檀香都快燃尽了,她才缓缓开口“你父亲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言豫津如实答道,“侄儿没敢全说,怕他担心。”
“那就别让他知道。”言皇后重新捻起念珠,“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自己走好。只是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