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苏,”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的真实身份,是当年赤焰军的幸存者。”
霓凰浑身一震。
案头那方歙砚被她衣袖带倒,墨汁泼洒出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言豫津,凤目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深沉的痛楚,最后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赤焰军……”她声音有些哑,“他还活着?”
“活着。”言豫津声音低沉,“但梅岭那场大火,七万将士埋骨,他能活下来……付出的代价,外人难以想象。”
霓凰闭上眼,胸口起伏剧烈。
赤焰军,林帅,她的林殊哥哥,还有记忆中那些鲜活的面孔……
五年来,那场震惊朝野的谋逆大案,就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信——林帅那样忠直磊落、一生戍边的人,怎会谋反?
可圣旨如山,铁案如铸,所有申辩都在顷刻间被碾得粉碎。
她曾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求陛下重查,换来的只是一句“郡主年幼,莫受奸人蒙蔽”。
那是她一生最大的无力。
“他还活着……”霓凰喃喃重复,再睁眼时,眸中已隐有水光,却被她强行压下,“他回来……是要做什么?”
“翻案。”言豫津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为祁王殿下,为赤焰军,为那七万蒙冤葬身梅岭的英魂,讨一个公道。”
暖阁内死寂。
窗外夜风忽然急了,吹得窗纸哗啦轻响,烛火跟着剧烈摇晃,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许久,霓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豫津,你也相信……林帅和赤焰军没有谋反?”
言豫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交接的简短口令,更衬得室内静得可怕。
“我五师兄厉若海,”他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年前深入大渝游历。
他以一杆丈二红枪,单挑大渝武林三十六派,最后在贺兰山巅,重伤当时位列琅琊武道榜榜的玄布。
在大渝期间,他零零散散听到一些消息……”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霓凰,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关于十三年前那场战役的另一种说法。
赤焰军并非谋逆,而是在梅岭与大渝主力血战惨胜后,被随后赶到的‘援军’,以叛逆罪名……袭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霓凰心里。
她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撑住案沿,指节捏得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梅宗主这些年暗中查证,”言豫津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寒意,“零星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当时大梁这边,有人与大渝勾结,做局陷害。”
霓凰猛地抬头,凤目中燃起滔天怒火“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全部。”言豫津摇头。
“但梅宗主查到的蛛丝马迹,都指向金陵,指向当年那些力主定罪、如今仍身居高位的人。
这潭水太深,深到稍一触碰,就可能惊动底下蛰伏的巨鳄。”
他走到霓凰面前,目光直视她“姐姐,要为赤焰军翻案,靠江湖手段不行,靠零星证据也不行。
这桩案子是陛下御笔亲定,铁卷封存于大理寺密库,要翻案,只有一个办法——”
霓凰抬眼看他,眸中寒意凛冽。
“推一个肯翻案、敢翻案的人上去。”言豫津一字一句道,“一个……能坐在那个至高位置上,重启旧案,掀开铁卷,还亡者清白的人。”
“靖王。”霓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是,靖王。”言豫津点头,“只有他,他与祁王殿下、与林殊兄弟情深,对赤焰军案始终心存疑虑。
他刚直,重情,有军功在身,在军中素有威望。
最重要的是——他若上位,必会不惜一切代价,重启此案。”
霓凰沉默良久。
她重新坐直身子,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