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用浓淡不同的墨色勾勒出街巷坊市,宫城、王府、各部衙门、勋贵府邸……一一标注。
他的手指划过舆图,停在城东一片区域。
言侯府。
“言阙闭门十三年,从不涉朝政。言豫津……”夏江指尖在那片区域轻轻叩了叩。
“金陵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马,吃喝玩乐,花钱如流水。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对盐税账目如此敏感?又偏偏在那等场合,说了那样的话?”
夏春眉头紧皱“儿子查过言豫津近日行踪。
春宴前后,他流连赌坊画舫,挥霍无度,与平日无异。
楼之敬案后,他也照常玩乐,前日还在千金台输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就是问题。”夏江转身,灯光将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他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早就准备好被人查。”
石室里静下来。
只有灯芯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夏江开口“你去一趟言侯府。”
夏春抬眼“明察还是暗访?”
“暗访。”夏江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不要惊动任何人。
我要知道言侯府里,到底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特别是……言豫津的书房。”
“是。”夏春躬身,却又迟疑,“只是言侯府虽无实权,毕竟是一门侯爵,府中必有护卫暗哨。若被现……”
“所以让你暗访。”夏江抬眼,目光如刀,“悬镜司掌镜使,连个侯爵府邸都进不去?”
夏春背脊一挺“儿子明白。”
“记住,”夏江声音压低,“言阙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的府邸,他的儿子……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查仔细些,墙角,地砖,书架,摆设……任何可能有机关暗格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是。”
“还有,”夏江顿了顿,“若真现什么……不要动,记下来,回来报我。”
“儿子遵命。”
夏春转身退出石室。
铁门合拢时出沉闷的响声,在甬道里回荡许久才渐渐消失。
夏江独自坐在案后,盯着那盏冷白的灯。
灯焰跳动,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幽光。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从春宴醉话,到御史台密查,到杜文渊当朝弹劾,再到誉王顺势出手……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像一套精心设计的机括,轻轻触动第一环,后面便接连动,直到将楼之敬彻底碾碎。
可设计这套机括的人,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连悬镜司都抓不到尾巴。
夏江伸手,从案头那摞卷宗最底层,抽出一本薄册。
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常被翻阅。
翻开,里头不是公文,而是一些零散的札记,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录
“贞佑七年,东海商船‘福远号’失踪,三月后于琉球现残骸,船货尽失,疑遭海盗。然同期并无大规模海盗活动报备……”
“贞佑八年,江南丝绸价跌三成,疑有大批私货入市。追查货源,线索尽断于泉州港……”
“贞佑九年,北境军械损耗较往年增两成,兵部核销记录含糊……”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些年悬镜司留意到、却未能深查的疑案。
它们看似互不关联,散落在各处,像棋盘上孤零零的散子。
可若有人能将这些散子连起来呢?
夏江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