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炉坐在案边,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冒出细密的白气,茶香混着水汽,在灯光里袅袅升腾。
管家悄无声息进来,将一封信放在案角。
信很薄,牛皮纸封,火漆上印着一个简单的海浪纹。
言豫津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货已分七路启运,三月内抵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取过火折,凑近信纸一角。
火焰蹿起,迅吞噬纸张,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进一旁的铜盆里。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晚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言豫津端起刚沏好的茶。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澄碧,香气清冽。
他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留下细微的灼痛,和一丝回甘。
可那丝甘甜很快就被什么压下去了。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杜文渊念那些民夫诉状时的声音。
想起诉状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那些深深浅浅的红手印,想起“二十七人死于堤上”那几个字。
八万两银子。
十七条村子。
四百多条人命。
而他,亲手将那些证据,递到了誉王手里。
不是为了投靠,不是为了富贵,甚至不是为了扳倒太子。
只是为了祁王那个贤王、七万赤焰军冤魂,最终还是为了父亲的心愿。
还有三年前,青州溃堤后的那片泽国里,那个抱着孙女僵硬的尸身,坐在泥水中,眼神空洞的老汉。
为了那句“要个公道”。
茶盏在手中转了转,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热度一丝丝渗进来,却暖不透心底某个角落。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架前。
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那本《盐铁论》上。抽出来,翻到中间某页,里头夹着一张素笺。
纸张已泛黄,边缘起了毛,墨迹也有些褪色,可那八个字依旧清晰
“敢言直谏,不畏强权。”
字迹清瘦挺拔,转折处锋芒内敛,是父亲言阙二十年前的笔迹。
那时候的父亲,还不是如今闭门不出的闲散侯爷,而是朝堂上意气风、直言敢谏的少年臣子。
言豫津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灯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光影。
许久,他轻轻将素笺折好,重新夹回书页。书合上,放回原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动过。
窗外,梆子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苍凉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荡,渐渐远去。
言豫津吹熄了灯。
书房沉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极淡的、远处灯笼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春夜的晚风,不知疲倦地吹过金陵城的千家万户,吹过巍峨宫墙,吹过滔滔江水,吹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大戏,注定要用鲜血、权谋、理想与牺牲,将这春风染成别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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