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票编号皆有定例,户部存档,盐场核验,岂能一引两兑?”
“是不能啊!”言豫津一拍手,酒杯里的酒溅出几滴,“可那老头儿非说见过。
说是有两本账册,同一张引票编号,兑付记录差了半年,地点还隔着一个州……”他凑近楼之敬,压低声音,语气却让全殿都听得见。
“老头儿还笑,说做这账的人,手段比秦淮河上的画师还妙。
画师仿古画,好歹还有笔力差异;这做假账的,连编号印鉴都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两本账放一起,神仙也看不出破绽!”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
歌舞不知何时停了。
乐师抱着乐器,垂不敢动。
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楼之敬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言豫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出声。
太子缓缓放下酒杯。
杯底与玉几轻碰,出清脆一响。
“豫津,”太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寒意,“你醉了。”
言豫津转过身,对着太子咧嘴笑,脚步更晃了“殿下……臣没醉。臣就是……就是觉得楼大人厉害。”
他伸出大拇指,“能把陈盐充新引,把旧账翻新花,这番功夫……啧啧,户部有楼大人,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忽然身子一歪,手里的夜光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酒液泼在猩红地毯上,迅洇开深色痕迹。
言豫津自己也顺势倒下,伏在最近的一张矮几上,不动了。
鼾声随即响起。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伏案酣睡的身影,又偷偷瞥向楼之敬和太子。
楼之敬浑身抖,官袍下摆微微颤动。
他想开口辩解,想怒斥言豫津胡言乱语,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这番话太毒了——看似醉话,却句句戳在盐税最隐秘的要害上。
尤其那句“陈盐充新引”,简直是照着脸扇耳光。
更要命的是,言豫津说完就“醉倒”了。
你总不能跟一个醉汉较真,更不能当殿逼问他“你是听哪个老账房说的”、“账册现在何处”。
这样反而显得心虚。
太子静静看着伏案的言豫津,看了很久。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迅压下去。
“来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言小侯爷醉了,扶去偏殿歇息。”
两个太监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言豫津。
他软绵绵靠着太监,眼睛紧闭,嘴里还嘟囔着含糊的醉话“好酒……再喝……”
人被扶了出去。殿内依旧安静。
太子举起酒杯,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接着奏乐。楼卿,你也坐。”
楼之敬僵硬地回到座位,袍子下摆被自己踩到,险些绊倒。
他坐下时,碰翻了面前酒盏,又是一阵忙乱。
歌舞重新响起,却再没了方才的热闹。
席间众人喝酒吃菜,说笑聊天,可眼神总忍不住往楼之敬和太子那边瞟。
气氛古怪得像绷紧的弦。
宴席草草收场。
众人告辞时,太子依旧端坐主位,含笑点头。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楼之敬是最后一个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