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深处,依山而建的石屋里,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正借着油灯光亮,仔细查看手中的竹筒。
他叫海东青,本是东海渔民,三年前因言豫津所扮的“张松溪”之恩,誓死效忠,如今掌管着星罗岛与东瀛之间的秘密海路。
竹筒上的纹路他认得。指腹摩挲过那些刻痕,确认无误,才小心破开蜡封,抽出素笺。
旁边水盆里早已兑好明矾水。
他将素笺浸入,片刻取出,对着灯光细看。
字迹渐渐显形。
一行行,一条条,清晰明了。
海东青看了三遍,牢记在心,然后将素笺凑到灯焰上。
火舌卷过,化作灰烬。
他走出石屋,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远处港湾里,灯火点点,那是夜泊的渔船。
更远处,几艘大船的黑影如山峦般矗立在夜色中。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明日起,‘顺风号’、‘平波号’、‘安澜号’……七艘船,按一号至七号方案,分别出港。
货物按甲等清单备齐,接头的暗语、时间、地点,不得有误。”
“是!”阴影里有人应声。
“还有,”海东青顿了顿,“告诉各船老大,这趟活,稳字当头。
宁可慢三日,不可错一步。”
“明白!”
人影散去,海东青独自站在崖边,望着漆黑的海面。
潮声阵阵,拍打着礁石,永不停息。
他知道这二十万两白银意味着什么。
更知道,这笔钱从东瀛银矿流出,辗转数千里,最终要无声无息地汇入云南穆王府,需要经过多少道关卡,多少双眼睛。
不能走官道银号,不能惊动朝廷,甚至不能引起任何一方势力的注意。
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它变成货。
变成生丝、锦缎、铁料、瓷器……变成那些在市面上正常流通、却又价值不菲的货物。
通过七条完全独立的商路,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流向南方。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那些看似普通的货单。
又过半月,金陵京郊。
这里已是暮春,田野里麦苗青青,远处山峦如黛。
官道旁散落着几处村落,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
言豫津骑马缓行,身后只跟了一个老仆。
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衣,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像是来郊外踏青。
行至一处岔路口,他勒住马,望向道旁。
那里有三间连着的铺面,门楣上挂着招牌,字迹斑驳难以辨认。
铺子显然已关门多时,窗纸破损,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铺后能看到低矮的工棚,烟囱歪斜,一片萧条。
老仆上前打听,片刻后回来禀报“少爷,问清楚了。
这三家原本都是打铁的铺子,掌柜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一个姓孙。
去年生意不好,接连倒闭,如今铺面连地皮一起挂牌出售,要价不高,只是位置偏,一直没人接手。”
言豫津下马,走近细看。铺面虽破败,占地却不小,后头工棚连着院子,估摸有七八亩。
院墙高耸,与外界隔绝。
更妙的是,铺子紧邻一条小河,水流虽然不大,但带动水锤足够了。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心中已有计较。
当夜,金陵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手指关节粗大,掌心老茧厚重,是多年打铁留下的印记。
另一个五十出头,面皮黝黑,眼神却透着精明。
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五六,沉默寡言,只在关键处插一句。
他们分别是赵、钱、孙三家铁匠铺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