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论吏治。
“今之弊,不在贪墨而在冗滥。
州县之官,十之七八承荫袭爵,不通庶务,不察民情。
上下相蒙,文书如山而实事不举。
当立考功法一考德行,二考才具,三考实绩。
州县长吏,必由州县僚属绩优者擢升;中枢要员,必历州县实务者方可入阁。荫补之制,限三代而止……”
梅长苏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寥寥数语,直指大梁官场最根本的痼疾——不是某个人的忠奸,而是整个选拔任用体系的腐朽。
更惊人的是提出的解法不是空谈清廉,而是建立一套从基层实绩出的晋升通道,从根源上打破门阀垄断。
此法若行,十年内,朝堂格局将彻底洗牌。
第二页,论军屯。
“北境烽火连年,军费耗国库之半。
然边军屯田之制名存实亡,良田多为将领私占,士卒困苦,战力日衰。
当行‘兵农分治,以商养战’撤废旧屯,田亩尽归民耕,课以轻税;
另设‘边贸榷场’,许商人以粮帛盐铁与北燕、大渝易马匹、皮草、药材,所获之利,三成归商,七成充作军资。
军士专事操练征伐,粮饷由中枢直拨,将领不得干预商事……”
梅长苏的指尖微微颤。
赤焰军当年之所以能成为大梁第一强军,除却林家治军严明,更深层的原因便是林燮早年在北境试行过类似“兵农分治”之法,只是未及推广便遭大祸。
这纸上所书,不仅与父亲当年设想暗合,更完善了商贸养军的细节,若真能施行,北境军力三年内可复强盛,且绝了将领贪墨的根源。
第三页,论漕运。
“江淮漕运,岁输米粮四百万石至京,然沿途损耗、官吏盘剥,十去其三。
运河淤塞,闸坝失修,船工困苦。
当改‘官运’为‘商运竞标’每年漕额分作十标,许民间商队竞投,价低者得。
朝廷设漕运督察司,只司监察、验质、核量之责,不涉具体运输。
另拨专款疏浚河道,建新式船闸。
商队为利,必竭力减损增效,不消三年,损耗可降至一成以下,且国库反可增收竞标之利……”
梅长苏缓缓闭了闭眼。
这三页纸,加起来不过千余字,却像三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剖开了大梁江山肌体上最深的三个脓疮。
每一刀都切在要害,每一刀后都跟着清晰可行的缝合方案。
这不是书生意气的空谈,而是真正能落地、能见效、能从根本上扭转国运的方略。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格局,绝不该出自一个年未及冠、终日嬉游的侯府公子之手。
亭中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湖面薄冰碎裂的轻响。
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沫被风卷进亭中,落在纸上,洇开极淡的水痕。
梅长苏重新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病弱、疲惫、乃至惯常的深沉算计,都被一种近乎灼人的锐光取代。
他紧紧盯着言豫津,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些……”梅长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谁写的?”
“我门下一位幕僚,姓虚,名行之。”言豫津答得坦然。
“他还有更多细则,涉及赋税、科举、刑律、工造。
但这总论三篇,足见其才。”
“虚行之……”梅长苏低念这个名字,心中震动。
能写出这等纲领之人,堪称国士。
而言豫津,竟能将这样的人收归麾下。
“苏兄现在相信了么?”言豫津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翻案之事,难点不在证据——赤焰军是否冤枉,明眼人心知肚明。
难点在于,如何让陛下愿意翻案,如何让满朝文武不敢阻挠,如何让翻案之后,林氏与赤焰军能真正重见天日,而非沦为另一个政治妥协的牺牲品。”
他放下茶盏,眸光雪亮“若按苏兄原策,十年经营,或可扳倒几个仇敌,在朝堂争得一席之地,徐徐图之。
但那时陛下年事更高,猜忌愈深;太子、誉王、靖王之争恐已尘埃落定,新君对十三年前的旧案态度如何,尚未可知。
变数太多。”
“而我的法子,”言豫津指尖轻叩棋盘,“是以‘新朝气象’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