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压抑着,却清晰。
铁中棠被萧景睿护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师父。
“对不住对不住!”言豫津已捡起面人,连声道歉,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些微窘迫的明朗笑意。
“惊扰了!人实在太多,没留神。”说话时,那只撑在窗框上的右手,食指指尖极轻、极快地叩击了数下。
嗒、嗒嗒、嗒、嗒嗒嗒。
节奏藏在周遭的喧嚷中,如细雨落湖。
车厢内,梅长苏的咳嗽声微微一顿。
原本半阖着眼靠在软枕上,指尖传来的震动却让他倏然清醒。
这套暗码太熟悉——三短两长,轻重交错,是江左盟最高级别的传讯节奏。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咳了两声,苍白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飞流警觉地看向窗外,却被梅长苏用眼神止住。
言豫津已直起身,拍了拍沾灰的面人,顺手插回铁中棠背包旁,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过孩子的手,对车厢方向又拱了拱手“实在抱歉,告辞了。”
马车内,梅长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带着病弱的沙哑“无妨。”顿了顿,似乎随意问道,“这孩子是……”
“哦,是我一位故人托付的孩子,叫中棠。”言豫津笑答,揉了揉铁中棠的顶,“中棠,跟先生问好。”
铁中棠乖巧地朝马车方向鞠了个躬“先生好。”
车里沉默了一瞬,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好孩子”。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汇入长街灯海,不多时便看不见了。
萧景睿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转向言豫津,温声道“没撞着吧?”
“没事儿。”言豫津甩甩手腕,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走吧,中棠不是要看兔子灯吗?”
“要看!”铁中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三人继续逛灯会。
言豫津依旧谈笑风生,猜灯谜赢彩头时大呼小叫,给铁中棠买糖画时讨价还价,全然一副富贵闲人携幼弟出游的做派。
只有萧景睿注意到,在某盏巨大的走马灯转过“武松打虎”的画面时,言豫津抬眼瞥向马车消失的巷口,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快得像灯影摇曳。
子时将至,铁中棠已困得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言豫津腿上。
“回吧。”萧景睿轻声道。
言豫津点点头,将铁中棠小心抱起。
孩子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句“豫津哥哥”,便沉沉睡去。
回到言侯府时,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晃。
奶娘早已候着,从言豫津怀中接过熟睡的铁中棠,轻手轻脚抱去厢房。
言豫津站在廊下,看着奶娘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褪去。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云层渐厚,怕是后半夜要下雪。
“少爷,热水备好了。”贴身小厮轻声禀报。
“嗯。”言豫津应了声,转身往听雨轩走。走到一半,忽然停步。
“对了,明日中棠的早课暂停一日。灯会闹得晚,让他多睡会儿。”
“是。”
听雨轩内暖意融融。
言豫津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
窗外,最后一波归家的游人的说笑声隐约传来,渐渐远去。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骑鲤鱼的面人——方才马车边“失手”撞出去的那个。
面人完好无损,只是鲤鱼尾巴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