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江雾最浓时。
青冥江面升腾起的白茫茫水汽贴着江波翻滚弥漫,数丈之外便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轮廓。
江水奔流的声响在厚重雾气中显得沉闷压抑,偶有夜鸟凄厉的啼叫撕裂雾幕掠过,翅膀拍打声很快又被吞没,反倒更添几分大战将至的诡谲。
穆王府沿江水寨灯火通明,映得雾气边缘泛着昏黄光晕。
所有士卒早已在各自战位就绪,弓弦绷紧,刀刃出鞘,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岸边水域,十二艘经过改装的平底战船静静泊在预定阵位,船身加装的护板在雾中泛着冷硬的微光。
黝黑的炮口齐齐指向下游浓雾最深处,如同蛰伏巨兽张开的利齿。
每艘船配三名炮手,此刻皆屏息凝神,引信火把在手中紧握,火星偶尔溅落,映亮一张张紧绷而专注的脸。
更外围,三十艘轻快小船如同暗夜中悄然布网的水蜘蛛,隐在雾霭与芦苇荡的阴影里,船头架设的火箭弩机在昏暗中泛着森然寒意。
中军帐前临时垒起的高坡上,凌战天与霓凰并肩而立,眺望着被雾气彻底笼罩的江面。
“这雾……太大了。”霓凰的掌心微微渗出细汗,目光试图穿透那茫茫白色,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在脸上,带来远方隐约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他们要的,就是这场雾。”秦怀谷天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南楚水师常年盘踞大江,最擅雾中作战,借雾气掩蔽突袭,扰乱敌军,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浓雾中轻轻划过,冰凉的湿气瞬间在指尖凝结成细密水珠。
“但雾从来都是双刃剑。”秦怀谷收回手,目光依旧沉静。
“他们借雾掩形,我们亦可以雾为屏。
他们看不清我们的布置,我们同样看不清他们的来势——然而,我们本就不需要看清全部。”
霓凰侧,眼中带着询问“先生此言何解?”
“听。”秦怀谷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那股凛然气度仿佛也沉寂下去,所有感知却如无形的网,悄然撒向雾锁的江面。
霓凰不由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起初耳中唯有青冥江亘古不变的奔涌咆哮,但渐渐地,在那喧嚣的水声之下,另一种声音自雾气深处隐隐渗透而来。
那是成片木头摩擦水波的沉闷声响,间杂着金属部件轻微而规律的碰撞,还有被刻意压低、却依旧顺着特定风向飘来的短促号令。
来了,而且数量不少。
“距离约八里,正在加。”秦怀谷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艨艟在前破水,走舸分列两翼掠阵,呈标准的进攻锥形阵。
旗舰应当居中稍后,是那艘最大的楼船——听其桨橹划水之声,吃水极深,比其他战船沉重至少三成。”
霓凰心头凛然。
如此浓厚的雾气之中,仅凭听觉便能将敌军阵容、阵型乃至旗舰特征判断得如此清晰,这等修为,已远寻常武将范畴。
她不再犹豫,朝秦怀谷郑重颔。
秦怀谷已然转身,大步走向高坡中央的令旗台。
他抓起那面早已备好的猩红狼头战旗,手臂肌肉贲张,旗帜被他高高举起,迎着潮湿的江风,在空中划出三道凌厉而饱满的弧线!
旗语既出,原本寂静的江岸瞬间“活”了过来。
十二艘平底战船上的令旗兵几乎同时挥动小旗,船身随着水手操控开始微调方向,船尾炮位处的炮手们最后一次校准炮口仰角,火星在引信旁明灭。
三十艘轻快小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船桨整齐划水,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深处,转瞬不见踪影。
岸坡上,数十架移动投石机的绞盘被力士缓缓转动,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操炮手眯眼估算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