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等王允之说完,陆恒才开口“诸位辛苦了。”
声音不大,但厅里瞬间安静。
“这些天,我一直在看,在听。”陆恒缓缓道,“看街上百姓的脸色,听他们说什么。前几天,他们脸上只有恐惧、麻木;现在,有了点笑模样,见了官兵不再躲,敢上前问句话,敢领粥时说声谢。”
“这是诸位的功劳。”
厅里众人,有的低头,有的挺胸,神色各异。
“但我要提醒诸位”,陆恒话锋一转,“眼下这点成效,只是开始,苏州城破,百废待兴。能不能真正活过来,要看开春之后,百姓能不能种上地,吃上饭,过上好日子。”
陆恒看向冯敬贤“冯通判,你是清流,重名节;但我要你记住,百姓的口碑,比士林的名声更重要。你做得好,百姓念你的好,这才是真正的青史留名。”
冯敬贤起身,拱手“老朽谨记。”
陆恒又看向方启正“方主事,你账目算得精,但我要你算的,不只是钱粮出入,还要算人心得失。税赋轻一分,百姓负担减一分,对朝廷的怨气就少一分,这笔账,你会算吗?”
方启正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朱推官。”陆恒看向朱文彬,“律法无情,但执法要有情。盖升手下那十七个头目,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但那些被裹挟的,阵前倒戈的,该减等的减等,一定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我陆恒,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也会给人改过的机会。”
朱文彬躬身“学生定当秉公执法,兼顾情理。”
“郑学正。”陆恒最后看向郑怀德,“学堂要尽快复课,不光是教八股,算学、律法、农事,都要教;还有女子学堂,这件事,我支持你,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郑怀德抚须微笑“有大人这句话,老夫就敢放手去做了。”
陆恒站起身,环视厅内所有人。
“诸君之位,是我陆恒所授。”他声音提了提,“但诸君之责,是为江南百姓;做得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做不好,后果自负。”
王允之适时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王允之蒙大人信任,暂代知府之职。今后还望诸位同僚鼎力相助,共同治理苏州,不负大人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厅内沉寂片刻。
然后,冯敬贤第一个起身,还礼。
接着是方启正、朱文彬、郑怀德、赵德威…所有人起身,躬身。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一刻,某种东西定下来了。
陆恒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落。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下午,陆恒换了身衣裳。
青布长衫,外罩半旧棉袍,头上戴了顶普通毡帽。
对着铜镜照了照,像个寻常书生,就是眼神太利,藏不住。
沈白、沈石、沈磐也换了便服,二十名亲卫散在四周,不远不近跟着。
这些人都是军中好手,走路没声,眼神扫过街面,如同猎鹰一般。
陆恒从府衙侧门出来,沿着墙根走。
孙宝已经在等着了,三十来岁,精瘦,眼睛活,见陆恒出来,忙上前行礼“蛛网孙宝,拜见大人。”
“叫公子。”陆恒摆摆手,“今天就是随便走走,看看。”
“是,公子。”孙宝改口快,“往哪儿去?”
“你定。”陆恒道,“挑百姓常去的地方,市集、街巷、茶馆,都行。”
孙宝点头,前面带路。
一行人混进街面人流里。雪化了,地上泥泞,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铺子开了大半,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都摆出来了。
生意还冷清,但掌柜的站在门口,脸上有了笑模样。
路过一个粥棚,陆恒停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