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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恶鬼（第1页）

许烨走出那间小屋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楼道里，灯没亮，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没反应。又跺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摸着墙往下走，楼梯很窄，很暗，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的，很轻，像有人在哭。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声音没了。他继续走，走到二楼，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楼下。他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下面的黑暗。黑暗里有东西，在动，很慢，从下往上走。

他看见了，是一个人。不，不是人。人的身体，但脸不对。脸上没有五官，平的，白的，像一张纸。它走在楼梯上，一步一步，没有声音。许烨站在拐角，看着它。它停下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许烨。它不动，许烨也不动。站了很久，它转身，往下走了。许烨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在黑暗里。他继续下楼，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有路灯，昏黄的，照在地上。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风。安静，太安静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条街。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路灯照着树枝，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手。他往前走，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树干上那些字还在，许烨，到此一游。他伸手摸了摸，字还在，刻得很深。他收回手，继续走。走到街口，那家小卖部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此房出租”。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很高，很瘦，穿着黑色衣服。他走过去，那个人转过身。脸上有五官，但不对。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鼻子是歪的，嘴是斜的。它看着许烨，许烨看着它。它开口，声音很尖，像指甲刮玻璃。“你看见我儿子了吗。”许烨没说话。它说，“我儿子丢了，很小，扎着辫子，眼睛很亮。你看见了吗。”许烨看着它，“没有。”它歪着头，看着许烨。“你身上有光。”许烨低头看自己，没有光了。它说，“你有，我看得见。从你胸口冒出来的，金的，亮的。”许烨没说话。它伸手，朝许烨胸口抓过来。许烨没躲，那只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它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许烨。“你的光不在你身上。”许烨说，“在。”它说，“在哪儿。”许烨说，“在我心里。”它看着许烨的胸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许烨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转身，走进小区，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哭声，从上面传下来的。他往上走，走到四楼，哭声更近了。走到五楼，哭声就在头顶。走到六楼，哭声停了。他站在自己家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屋里很暗，但他看得见，窗外的光照进来，很弱，落在地板上，灰的。

他看见沙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那个没有脸的，它坐在沙上，那张白脸对着许烨。许烨走过去，站在它面前。它不动，许烨也不动。站了很久，它站起来，走到许烨面前，伸手，摸了摸许烨的脸。手是凉的，冰的。它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跳了下去。许烨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没有人，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了，被白漆刷过了，很平，很白。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他听见那些名字在他心里响，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天外，陈末。它们在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他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的。他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走，有车在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走出屋子，走下楼。

他走到街上，街上有很多人。有走路的，有骑车的，有开车的。他们从许烨身边过去，没人看他。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他们都有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们走着，骑着，开着，但不知道去哪儿。许烨看着他们，他们不看他。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那个人又站在那儿。这次不是那个没有脸的，是那个有脸的，眼睛黑的，鼻子歪的，嘴斜的。它看着许烨，“你看见我儿子了吗。”许烨说，“没有。”它说，“你骗我。”许烨没说话。它说，“你身上有光，你心里有人。你心里的人，看见我儿子了。”许烨说，“他们不认识你儿子。”它说，“他们认识，我儿子也叫许念。”许烨愣了一下。它说，“我儿子叫许念，念头的念。他去了那个世界，没有仙的世界。他回不来了。”许烨看着它，“你儿子，从哪个世界来的。”它说，“从花里来的。”许烨没说话。它说，“他出来以后，就没回来。我找他，找了很多年。你心里的人，看见他了。”许烨说，“看见了。”它问，“在哪儿。”许烨说，“在光里，在尽头。”它看着许烨，“尽头在哪儿。”许烨说，“不知道。”它看着许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许烨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转身，走进小区，上楼。走到家门口，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有人。不是鬼，是人。一个老人，头全白，腰弯着，拄着拐杖，坐在沙上。她看着许烨，许烨看着她。“你回来了。”许烨说嗯。老人说，“我等了你很久。”许烨说，“你是谁。”老人说，“我是你妈。”许烨看着她，“不是。”老人笑了，“不是。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走了。”许烨问，“去哪儿。”老人说，“去你该去的地方。”许烨没说话。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不是街，是光，很亮，金的，白的。她转身，看着许烨。“去吧。”许烨走过去，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他回头，老人已经不在了。他转回去，走进光里。

光托着他往前走，越走越高，越走越远。他穿过光，穿过云，穿过天。他看见了那个村子，那些房子，那些花，那些光。他看见了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上。他看见了天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石碑。他看见了陈末走出那扇门，走进光里。他看见了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看见了那个有脸的人，走在街上，找他的儿子。他看见了很多很多人，那些从门里来的人，从坑里来的人，从花里来的人，从光里来的人，从草里来的人。他们都在，在光里，在画里，在尽头。他们看着他，他看着他。他笑了，他也笑了。他走进去，站在他们中间。手拉手，站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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