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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回到开始的地方（第1页）

光散尽的时候，许烨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很窄，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天是蓝的，有太阳，但不晒。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在那儿，看着这条街，认识。这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老房子，老树，老路。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明明刚才还在光里，还在那些人中间，手拉手，站在尽头。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街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脚在，身体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皱纹，很糙。他老了，不是十八岁了。

他往前走，走到街口，看见一家小卖部。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在看电视。许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找谁。许烨说，不找谁。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好像一个人。许烨问，谁。老头想了想，想不起来了。许烨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很粗，皮很糙，上面有刀刻的字，歪歪扭扭的，许烨，到此一游。他认得，是他自己刻的，很小的时候，用钥匙刻的。他摸着那些字，摸了很久。然后收回手，继续走。

他走到一个小区门口。小区很旧，墙皮掉了，铁门生锈了。他走进去，走到一栋楼前面，上楼。楼梯很窄，很暗。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走到六楼，停下来。门口有一扇门，防盗门，漆掉了，露出里面的铁。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倒着的，褪色了，边角翘起来。他伸手，碰了碰那个福字。纸很脆，一碰就碎了。他收回手，站在那儿，不动。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全白，腰弯着，拄着拐杖。她看着许烨，看了很久。你找谁。许烨说，找我。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是谁。许烨说，许烨。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许烨，我儿子。许烨说嗯。老太太说，我儿子丢了很久了。许烨没说话。老太太说，你回来了。许烨说嗯。老太太说，进来吧。

许烨走进去。屋里很小，很旧，但很干净。沙上铺着白布，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老太太关上门，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她走到沙前面，坐下。许烨也坐下。两人坐着，谁也不说话。电视里放着什么，谁也没看。坐了不知道多久，老太太说，你吃饭了吗。许烨说，没有。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厨房。许烨跟着，站在厨房门口。老太太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碗剩饭。她拿出鸡蛋和青菜，开始做饭。她切菜的时候手抖，切得很慢，但切得很细。她炒菜的时候锅铲拿不稳，许烨走过去，接过锅铲，帮她炒。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他。你还会炒菜。许烨说嗯。老太太没再说话，看着他炒。

菜炒好了，饭热好了，端到桌上。两人坐下吃饭。老太太给他夹菜，他吃了。慢慢吃，嚼得很细。老太太也吃，吃得很慢。吃完了，许烨去洗碗。老太太坐在沙上，看着电视。许烨洗完了碗，走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人坐着，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谁也没看。老太太说，你爸走了。许烨说嗯。老太太说，走了很多年了。许烨说嗯。老太太说，我一个人。许烨说嗯。老太太说，你回来了。许烨说嗯。老太太说，还走吗。许烨说，不走了。老太太点点头，看着电视。

天黑了。老太太站起来，走进卧室。许烨坐在沙上，看着窗外。窗外有灯，很多，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醒了。老太太已经在厨房了，在做早饭。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老太太回头看他，醒了。许烨说嗯。老太太说，吃饭了。两人坐下吃饭。粥，鸡蛋，咸菜。许烨喝了一口粥，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老太太看着他，你瘦了。许烨说没瘦。老太太说，瘦了。许烨没说话。老太太给他夹菜，他吃了。

从那天起，许烨就住在了这里。每天起来，做饭，洗碗，陪老太太看电视。老太太问他，你不出去吗。许烨说，不出去。老太太说，你以前老出去。许烨说，不出了。老太太没再问。许烨每天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有楼，有树，有路。有人在走，有车在开。他看着那些人和车，看了很久。老太太问他，你看什么。许烨说，看外面。老太太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许烨说，有人。老太太没说话。

有一天，许烨下楼，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面那些字还在，许烨，到此一游。他摸着那些字，摸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去。上楼，开门，老太太在沙上看电视。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老太太看着他，你去哪儿了。许烨说，楼下。老太太说，看树了。许烨说嗯。老太太说，那棵树，你小时候老爬。许烨说嗯。老太太说，摔下来过，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许烨说嗯。老太太说，你哭着回来，我骂你了。许烨说嗯。老太太说，你后来不爬了。许烨说嗯。老太太没说话，看着电视。

许烨在现实世界里住了下来。每天起来，做饭，洗碗，陪老太太看电视。他不再想那些光，那些花，那些人。他不想了。但他记得。他记得许愿，记得许念，记得许远，记得小许，记得林婉儿，记得周念，记得孩子，记得天外。他们在那幅画里，在光里，在尽头。他在现实世界里，在这间小屋子里，在这座旧小区里，在这条街上。他在这儿，他们在那儿。他在，他们也在。

老太太走了。那天早上，许烨去叫她吃饭，叫不醒。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许烨站在床边，看着她，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把她葬在了城外的墓地里，挨着她丈夫的坟。许烨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出生年月，死亡年月。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那间小屋子里，坐在沙上，看着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有楼，有树，有路。有人在走，有车在开。他看着那些人和车，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很长，很细，像一道闪电。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他听见那些名字在他心里响，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天外。它们在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

他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的。他起来，走到窗边。那些楼还在，那些树还在，那些路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走出屋子，走下楼。他走到街上，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些字，许烨，到此一游。他摸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继续走。他走到街口，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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