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靠在椅背上,一声轻笑让枣渊皱起眉头来。
枣渊直起腰,神色有些惶恐:“主事……可是属下哪里说错了?”
“你没说错。粮仓热,确实要命。”
林阳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我笑,是因为你既然打算去相府调拨几百民夫,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了结此事的底气。来,说说看,按你以往在底下办事的经验,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枣渊见林阳并不慌乱,心下稍定,老老实实答道:“回主事。往年若是遇到囤里的粮食热,底下人通常用两个法子。”
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
“其一,便是倒仓。调集大批民夫,拿着木锨,把原本压在最底下的滚烫粟麦翻上来,把上头的翻下去。借着翻倒的工夫,让热气散一散。”
“其二,若是热得实在厉害,便只能拆了粮囤。把粮食全运到外头的空地上,摊开了晾吹。
只要风一吹,热气散尽,再重新装囤入库。
属下估摸着,调五百民夫,不分昼夜地干上两三天,定能把那些热的粮仓全翻腾一遍。即便外头有雪,只要扫出几块空地,垫上草席,也能对付过去。”
枣渊说完,看着林阳。
这也是他为何不觉得这是天塌下来的绝境。
只要有人手,有力气,粮食总能保住大半。
林阳听完,把茶碗放回案几上。
“啪嗒。”
声音不大,却让枣渊的心提了起来。
“元谋啊。”林阳摇了摇头,“你这法子若是放在秋高气爽的时候,确实能用。可放在这大雪封城的隆冬腊月,你信不信,你这五百民夫一进去折腾,那几座仓里的粮食,不出三天,就得全变成一堆长毛的烂泥!”
枣渊脸色变了:“主事,这……”
按那些屯田老兵来说,往年都是这么办的。
可主事说的话,从来没有说不准的!
所以他实实在在有些慌了。
林阳竖起一根手指,直接点破他的破绽。
“第一,外头天寒地冻,仓里头却热气腾腾。你把仓门大开,外头的冷风裹着寒气灌进去。冷热一撞,这仓顶和四壁立刻就会凝出水珠。水珠再滴进被你翻开的粮堆里,这就不是热了,这是直接泡水沤肥。”
林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还想把粮食搬出仓,摊在外头空地上?如今外头地上全是化到一半的冻雪泥水。你垫再厚的草席,那阴寒的水汽也会顺着草席往上渗。本来只是温热的粮食,一旦吸了这等阴寒雪水,必定霉变黑,连喂猪都不配。”
他盯着枣渊的眼睛。
“第三。你方才自己也说了,有民夫进去刨了一会儿,便被里头那股憋闷的气味熏得晕了过去。这说明粮堆深处早就没了活气,全是有毒的浊气。五百人挤在几个封闭的粮仓里翻堆,你打算抬出多少具尸体?”
字字句句,如同冰水兜头浇在枣渊身上。
枣渊的脸本来就黑,这下是真的懵了。
他方才只想着怎么把热气散出去,却完全没算计到冬日冷热交替凝水的凶险。
若是真照他想的去办,那三十营的春耕种子,全毁在他手里。
“属下愚钝!险些酿成大祸!”枣渊赶紧拱手行礼,声音颤,“恳请主事救命!”
站在一旁的马钧也听得头皮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