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暖气氤氲,熏香细细。融融的暖意仿佛有形般包裹着每一个人,丝竹之声清越舒缓,似流水潺潺。
孩童们银铃般的嬉笑追逐声此起彼伏,与几位夫人轻柔的谈笑低语交织在一起,确是一幅完美得近乎静止的世家天伦行乐图。
凌云斜倚在软榻上,正被几个稍大的孩子团团围着,听他们争先恐后、手舞足蹈地讲述书院里的新鲜见闻。
他脸上带着纵容而温和的笑意,目光逐一掠过孩子们兴奋的小脸,满是为人父的欣慰与满足。
就在这时,甄姜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温润参茶,步履轻盈,袅袅婷婷地走到凌云身侧。
她将那只细腻白瓷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嵌螺钿的小几上,动作娴雅。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暗纹的常服,云鬓微绾,虽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容颜依旧温婉秀美,只是眉宇间沉淀下了几分掌理家事的沉稳与干练。
她抬眼环视满室的喧腾与欢愉,目光掠过那些青春正盛或是活泼烂漫的妹妹们,下意识地,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混杂着一丝女儿家天然的娇憨,以及这个时代女子对年华流逝、容颜体态变化的淡淡怅惘。
她微微倾身,凑近凌云耳畔,温热的气息带着熟悉的馨香,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略带撒娇的嗓音低语道:
“夫君,瞧这一屋子热闹,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转眼妾身都三十了,这腰身……”
她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衣料,“唉,真是不比从前窈窕了。前儿个试那新裁的留仙裙,怎么都觉得腰间那里不服帖,松了不是,紧了也不是。”
这本是夫妻间最寻常不过的私语感慨,带着依赖与亲昵。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凌云——的脑海中,却因“三十”、“腰身”、“衣裙不服帖”这几个词,如同几枚钥匙,猛地旋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密匣!
刹那间,无数模糊的碎片被点亮、串联、重组——来自遥远异世的庞杂知识库中。
关于纺织构造、人体曲线与承托力学、关于某种能重塑女性内在支撑与外在轮廓的、堪称划时代意义的“明”的朦胧概念,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现实的基础条件也随之浮现:
北地蓬勃展的纺织产业——凉州洁白柔软的棉花加工、并幽之地丰茂的羊毛纺织线、各地如雨后春笋般设立的棉衣成衣工坊……。
而这些,如今正由那位性情清冷、处事却极有条理的董白夫人统一协调管理。产业基础、管理人才、技术概念、市场需求……一切要素在电光石火间贯通!
“卧槽!”一声完全脱离当下语境、带着浓厚异质感的惊叹,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从凌云口中迸!
这声惊呼不仅语调突兀,更因他瞬间的极度惊愕而而声音大了一点,音波虽不洪亮,却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室内所有的丝竹管弦、笑语人声!
“铮——!”
抚琴的大小乔指下琴弦猛地走调,出刺耳锐响,两人愕然抬,美眸中满是不解。
正低声与蔡琰讨论某篇诗文的张宁,和一旁琢磨着器械图纸的阿莱塔,同时顿住话语和动作,疑惑地望向声音来源。
棋盘边,来莺儿捏着的黑子悬在半空,邹晴、赵雨、黄舞蝶的手指也僵在棋罐或棋盘边缘,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正弯腰逗弄幼子、或拿着玩偶与小女儿嬉笑的糜贞、刘慕、甘梅、杜秀娘,动作瞬间定格,脸上的温柔笑意尚未褪去,已换上茫然。
就连满地乱跑的几个小豆丁——机灵的凌毅、文静的凌敏、虎头虎脑的凌伟、粉雕玉琢的凌彩——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抱着彩羽毽子或握着晶莹的饴糖,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又好奇地望向突然“怪叫”的父亲。
偎在窗边软枕上说悄悄话的吕玲绮和马云禄也诧异地直起身子,英气与灵动的脸上写满疑问。
而窗畔独自安静赏看院景的董白,更是微微挑起了细致的眉,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方才的暖意、乐声、笑语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在凌云身上。
只见他脸上那副闲适温和的父亲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极度震惊下的瞳孔微缩,恍然顿悟时的明亮精光,以及某种难以抑制的、近乎亢奋的急切。
他眼神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雕梁画栋,看到了某个震撼人心的未来图景,嘴唇甚至无意识地翕动着,吐出零碎的字句:
“对啊……怎么早没想到……早就该弄出来了……这玩意儿……绝对是必需品啊……市场广阔……纺织工坊……现成的……材料工艺……”
离他最近的甄姜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大跳,手中的冰绡丝帕忘了搅动,怔怔地看着夫君判若两人的神态,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声音都带了点惶恐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