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制冰之法,自凌云帐中起始,便如星火落入秋草,倏然蔓延开来。
其势之迅疾,其情之热烈,竟似一阵无形的风,眨眼间便席卷了整个营地。
起初,仅是那几名亲卫按捺不住惊奇,在换岗歇息时,与相熟的同伴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却又眉飞色舞地比划讲述。
他们粗糙的手掌在空中模拟着盆罐的形态,言辞间仍带着目睹神迹般的激动与一丝残留的恍惚
“……真真的!就那种灰扑扑的石头,碾成了粉,往大盆水里那么一倒!也不用念咒,也不用作法,就那么搅着搅着——你猜怎的?
那小盆里的清水,眼见着就起了雾,凝了霜,咔咔地自己就结成了冰!摸着扎手的凉!
大将军说了,这叫‘物理变化’,是天地间的道理……咱是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可那冰,是真真切切,能捧着,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听者无不瞪圆了眼睛,将信将疑地摇头“扯谎!三伏天还没过透呢,石头能生冰?莫不是中了暑气,眼花了吧?”
然而,当典韦真的依凌云吩咐,将帐中实验所余的几块不甚规整的冰块,分予帐外轮值的卫士时,那沁骨钻心的冰凉触感,瞬间击碎了所有残存的怀疑。
指尖传来的、与周遭燥热空气格格不入的寒意,胜过千言万语。
消息再也封锁不住,如同决堤之水,连同那简单到令人愕然的步骤——寻两个盆罐,一大一小。
小盆盛清水置于大盆之中,大盆亦注清水,而后加入那种名叫“硝石”的灰白石头粉末,缓缓搅拌即可——被口耳相传,添枝加叶,却也核心分明地飞传开。
烧当部本就知晓那处产硝石的岩洞,平日只当是某种气味有些呛鼻、略带苦咸的古怪石头,偶有孩童捡来投掷玩耍。
或有个别老人依稀记得似乎可用来引火、鞣皮,何曾想过,这俯拾皆是、近乎无用之物,竟藏着“化水成冰”的乾坤妙用?
当下便有那胆大好奇、手脚麻利的族人,心痒难耐,依着听到的传闻,寻来盆罐。
从岩洞或往日堆积处取来硝石,粗粗捣碎,便在家门口、毡帐旁,怀着忐忑与期待,尝试起来。
当第一户人家帐前,那盆中之水在众目睽睽下果真泛起白雾,继而凝结出晶莹的冰碴,最终成为实实在在的一小块坚冰时。
尝试者那难以置信的惊呼与狂喜的欢呼,如同最响亮的号角,顿时引来了半个营地的人围观。
不过半日功夫,这“点水成冰”之术,已如野火燎原,从军营核心传至部落边缘,从执戟的士卒传至挤奶的妇人,甚至成了半大孩童们最新奇有趣的游戏。
采集硝石的身影在岩洞与部落营地间往来不绝,背篓、皮囊里装满了灰白的石块或直接捣好的细粉。
家家户户翻箱倒柜,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陶盆、木盆、甚至凹形的石臼都被找出,盛满清澈的井水或河水。
部落的空地上、毡帐的荫凉旁,随处可见蹲踞在地、神情专注的男女老少。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硝石粉末,如同施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将其倒入大盆水中,而后用木棍、甚至直接用手,缓缓搅动。
孩子们则围成一圈,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中水的变化,每当看到水面泛起涟漪般的寒气、边缘开始出现蛛网般的冰晶,便爆出一阵稚嫩而响亮的欢呼,那快乐纯粹而响亮。
“快看!我的也结冰了!比你的厚!”
“阿妈,给我一小块,就一小块!我想含在嘴里!”
“天神啊……这石头果真是神物不成?夏天里生冰,祖宗传说里也没听过啊!”
“省着点用!听说那硝石化了,晒干了还能再用呢!真是宝贝!”
秋老虎的余威尚未散去,草原午后的阳光依然灼人,炙烤得地面烫,空气扭曲。但烧当部落的营地里,却诡异地弥漫开一股清凉的气息。
这凉意并非来自风,而是从那一盆盆正在凝结的冰水中散出来,夹杂着硝石溶于水时的淡淡咸涩气味,混合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嬉笑与争论。
许多人手里都攥着一小块来之不易的冰,那冰在炽热的阳光下迅消融,水珠滴滴答答地从指缝间落下。
在干燥得泛起白灰的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转瞬即逝的斑点。
他们小心翼翼地舔着,或将其贴在晒得滚烫的额头上、脖颈后,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得意、惊奇、满足与懵懂的憨笑,仿佛手握的不是冰,而是一小片被驯服的寒冬。
就在这片近乎节庆般的、违背常理的奇异气氛中,董白一行人牵着马,风尘仆仆地自黑水河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