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来到烧当部议事大厅时,厅内已是济济一堂。
马腾端坐主位左侧,身姿挺拔,面容肃然;其下的田丰与沮授各自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数卷绘有山川地势的舆图与记录工料、人丁的简册,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手指在图上划过。
几位从洛阳随行而来的工匠老师傅神情专注,他们常年与土木金石打交道,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的精明;
凉州本地的几位营造头人则肤色黝红,双手粗糙,眼中带着实地干练的锐光。
芒中作为地主,坐在主位右侧,陪同的还有三位部落长老,皆须斑白,神情庄重中透着一股殷切的期盼,仿佛能看到工坊建成后部落生机勃的远景。
见董白步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董白先向马腾、田丰、沮授等人致意,又转向芒中族长,颔道“有劳族长与诸位久候。”
芒中连忙摆手,语气热忱而恭谨“夫人言重了!为大将军、为工坊大事,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他显然已从昨夜的惶恐中彻底恢复,更因凌云不加怪罪且明确有意推动工坊合作而显得精神振奋,眼中闪着光。
“夫人,诸位先生,各位老师傅,事不宜迟。既然大将军与夫人皆有意在我烧当部地界兴建工坊,不如我们先去实地察看昨日小女提及的黑水河滩地?
那地方究竟如何,水势、土质、风向,一看便知。若果然合适,我们当场便可议定细节,划下界址,早日动工!”
这提议正合董白心意,她本就想尽快敲定选址,以便后续规划与调派人力物资。“如此甚好,便依族长安排。”
众人均无异议。芒中立刻扬声道“备马!”随即亲自引领着一行人出了宽敞的大帐。
晨雾尚未完全消散,如轻纱般笼罩在草原之上,空气湿润而清新。
马蹄踏过沾满晶莹露珠的草甸,出沉闷而柔软的声响,留下一行行清晰的印痕。
董白骑在一匹温顺的牝马上,一边与身旁并辔而行的田丰、沮授低声交换着对工坊区域划分、原料运输路线、水力利用等初步设想。
一边目光敏锐地留意着沿途的地势起伏、水道走向与林木分布,心思已全然投入到这项关乎凉州产业根基与部族未来的实务之中。
与此同时,在阿莱塔那间弥漫着淡淡药草清香的帐房里,凌云也悠悠转醒。
腿上伤处传来的不再是昨夜那般尖锐灼痛、如烙铁炙烤般的折磨,而是转为一种深沉的、带着酸胀与麻木的钝痛,虽然依旧令人不适,但已好受许多。
他缓缓吸了口气,试着轻轻移动了一下左腿,立刻牵扯到伤处肌肉,还是忍不住从齿缝间吸了口凉气。
帐内很安静,只有角落泥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目光微转,便看到阿莱塔正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走过来。
少女显然已经简单梳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褐色布裙,头也重新编结成辫,但眼底那淡淡的青黑痕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还是泄露了她彻夜未眠、悉心守护的事实。
“大将军,您醒了?”阿莱塔见他睁眼,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将温热的木盆放在榻边矮几上,俯身关切地问道
“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觉得麻或是痒?”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是缺眠的痕迹,但动作却比昨日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自然流畅的照顾之意,仿佛经过这一夜的独处守护,某种无形的、因身份差异而生的隔阂悄然消融了些许。
“好多了,辛苦你了,阿莱塔姑娘。”凌云的声音有些沙哑,用手肘撑着榻板,想要坐起身来。
“您别动,小心牵扯伤口。”阿莱塔急忙上前,手臂有力地穿过他的后背,稳稳托住,帮助他调整到一个既能舒适倚靠又不压迫伤处的半卧姿势。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肩颈皮肤,带着晨起时分的一丝凉意,动作却轻柔而稳当。
随后,她拧干温热的布巾,自然地递到凌云手中,供他净面;又递上盛着清水的陶杯和一小碟青盐。
凌云接过,自行洗漱。阿莱塔则在一旁安静地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动作的手指、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以及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昨夜那些纷乱的、带着温热与惶惑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个头,她心头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矮架上的药瓶,耳根却悄悄泛起了薄红。
洗漱完毕,凌云将布巾放回盆中,看着阿莱塔明显倦怠却强打精神的样子,温声道
“我既已醒来,便无大碍。姑娘照顾一夜,定然疲惫,快去歇息吧。此处唤恶来他们照应即可。”
阿莱塔闻言,连忙摇头,辫梢随之轻晃“我不累。大将军的伤还需按时换药观察,蛇毒后续变化我最清楚,万一有反复……还是我……”
“听话。”凌云轻声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的医术与责任心,我都知晓。但若你累倒了,反而更误事。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晚些时候,待夫人他们回来,或许还有工坊医药筹备之事,需你帮忙参详。”
他这话半是命令,半是安抚,末尾更抛出一丝对未来实务的期许,巧妙地将她的个人关切引向更广阔的公共事务。
阿莱塔听他说“有事需你帮忙”,心中一动,那点执拗劲儿便消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此刻头重脚轻、反应也有些迟钝,再强撑下去,万一在换药或观察时出错,反而不美。
“那……好吧。”她妥协道,随即又细致交代起来,“我已将下一剂汤药煎好,温在炉上的陶罐里,半个时辰后火候正好便可服用。
外敷的新药膏和干净麻布敷料我也准备好了,放在那边矮架上,若需更换,方法步骤我已详细告知过典将军。
还有,伤口切忌沾水,饮食需清淡,暂时不宜食羊肉、饮酒……”
她事无巨细地叮嘱着,直到凌云含着笑意,一一认真点头,表示都已记住,她才稍稍放心。
“我就在旁边我阿爸帐中间隔出来的小毡毯上休息,离得不远。大将军若有任何不适,或汤药火候不对,随时让人唤我,我立刻便来。”
阿莱塔最后叮嘱一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掀开厚重的帐帘出去了。
清晨澄澈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她离去的纤细背影,在帐内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不多时,典韦带着两名沉稳的亲卫轻手轻脚地进来。凌云先用了些由亲卫带来的、用小米和肉糜熬制的稀粥,稍事休息后,又服下了阿莱塔备好的那碗温热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