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草原上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一层半透的轻纱,缓缓游移在草尖与帐蓬之间。
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透过帐帘的缝隙丝丝钻入。
董白在临时隔出的狭小空间里醒来,身下毡毯略显单薄,一夜因忧心牵挂而辗转,睡得并不沉。
她缓缓睁眼,定了定神,轻轻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抚平衣裙上因和衣而卧压出的褶皱,随即,目光便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急切,越过尚未完全收拢的毡毯隔断,投向凌云安卧的方向。
目光所及,先映入眼帘的,是阿莱塔的背影——她依然坐在昨夜那张矮凳上,守在凌云榻前。
只是姿势与昨夜初见时有了微妙的不同她不再松散地靠着支撑帐壁的木柱,而是身姿微微前倾,脖颈的线条显出几分专注的紧绷,整个人面朝着床榻的方向。
少女蜜色的侧脸在从帐帘缝隙与气窗渗入的稀薄晨曦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柔光,显得沉静而专注。
那双平日里或如鹰隼般锐利灵动、或如小马驹般跳脱飞扬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紧紧地凝望着榻上依旧安睡的凌云。
那眼神里交织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彻夜看护的专注,有对自身莽撞累及其人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沉沉愧疚,有对这位传奇汉将深入骨髓的好奇与探询。
更有一种……董白作为女人,尤其是一个已经历过闺阁之外的情爱、身为妻子的女人,几乎瞬间便能敏锐捕捉到的、难以彻底掩饰的、正在悄然破土而出的柔情与悸动。
那目光流连在凌云沉静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与略显苍白的唇上,如此出神,如此深入,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隔绝,以至于连董白起身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也全然未曾察觉。
董白的心,在那静默凝视的画面里,轻轻咯噔了一下,像被一枚极细的针尖无声地刺了点一下,不很疼,但那细微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她立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响,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混合了温婉与锐利的洞察,看着眼前这幅几乎可以入画的晨光图
氤氲微光中沉静守护的异族少女,榻上因伤病而卸去平日威严、显得格外安然甚至有些脆弱的俊朗夫君。
昨日生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飞快掠过。
阿莱塔救治时那份摒弃了男女之防的奋不顾身与异乎寻常的熟练沉稳,提及工坊用地时眼中闪烁的主动光芒与言语间的担当气度。
其父芒中领前来请罪时,她默默立于身后,紧握双拳、下颌微扬所流露出的隐忍与倔强。
以及昨夜坚持留下轮值照看时,那表面是责任、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想要更近一步守候的愿望……。
这些碎片,此刻被这晨光中的凝视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逐渐清晰的轮廓。
一个清晰而带着些许无奈的了然念头,浮上董白的心头看这情状,怕是不久之后,府中又要添一位姐妹了。
对此,她并非毫无预料。凌云的身份、地位、才干,乃至他本身那种沉稳中蕴藏着锐气、宽仁里又不失决断的魅力,注定了他的身边不会仅有她一人陪伴左右。
她早有心理准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早已理解并默默接纳了这个时代、这种身份下的常态。
只是,当那个可能的人选,以这样一种全然意外、却又如此鲜明生动的方式闯入视野,并且是以“救命恩人”与潜在“合作者”的双重身份出现时,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淡淡的、几乎不可言的涩意,像初春未化尽的薄冰掠过心湖;
但更多的,是一种早有所料的平静,一种大局为重的理智,甚至,隐隐还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欣赏。
至少,这位可能的“姐妹”,绝非庸脂俗粉,亦非攀附之辈。
她有她的疆场(哪怕是马背上和草原间),有她的胆魄与见识,有能与凌云并肩对话、共同图谋某些大事的特质,更有今日救护夫君于危难之际的大功。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典韦刻意压低、但仍因天生洪亮而显得颇具穿透力的禀报声,如同投入静谧深潭的一颗石子,骤然打破了帐内这弥漫着微妙情愫的宁静
“启禀夫人,马腾州牧携田丰先生、沮授先生,以及众位工匠师傅,已抵达烧当部大帐,正在厅中等候夫人,商议工坊选址及筹建事宜。”
这声音像一道现实的闸门,瞬间将帐内有些飘忽的氛围拉回地面。
阿莱塔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被惊醒,猛地转开视线,长睫急颤,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迅站起身,动作因久坐和瞬间的紧张而略显僵硬,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
董白也在同一时刻收敛了所有翻腾的心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从容,如同平静的湖面敛去最后一圈涟漪。
她轻轻掀开作为隔断的毡毯,步履平稳地走了出来。
“知道了,请典将军稍候,我即刻便来。”董白应道,声音平缓,听不出丝毫异样。
她先径直走到凌云榻边,伸出手,用手背轻柔地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又俯身仔细检视了他伤腿的包扎处,见布条洁净,并无异常渗出,他面色也还算安稳,呼吸匀长,这才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阿莱塔也悄然凑近,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微哑
“夫人,大将军后半夜睡得还算安稳,清晨时眉头舒展了些,想来伤口疼痛减轻了。
我查看过敷料,是干燥的。灶上煨着汤药,火候正好,待他醒来便可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