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将倒好的茶递给陆叙白,让他给二人送去:“都别?站着了,快坐吧。”她语气温和,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环绕在二人身上。
郝蕾在谢晚秋身侧一张单独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轻拢着水杯,见他们都坐定,方才开口:“小谢,小沈,我暂且这么称呼你们吧。”
“你们的事情,叙白和我说了点。听说……你们想做雪花膏?”
如今的日用化?工厂属于国营,主要生产洗衣粉、肥皂这类洗涤产品,谢晚秋所知有限,只?晓得它们大多也捎带着做些如蛤蜊油、雪花膏之类的简易护肤品。
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想尝试着做些小本买卖,怎么也没想到哦啊,竟然会直接坐在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面前?莫非陆叙白口中的解决办法,就是?这位郝厂长??
这突如其来的际遇令谢晚秋有种近乎做梦的不真实感。纵然不明就里,但认定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随即应道:“是?的。”
“郝厂长?,不知道你们厂里,生不生产这类产品?”他看着人时神情总是?格外的认真,加上这么一张单纯乖巧的脸,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不生产。”郝蕾直截了当。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谢晚秋的意?料,在此之前,他几乎已经认准供销社里那些本地雪花膏就出自这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那供销社里售卖的那些本地雪花膏,是?哪里来的呢?”
郝蕾微微扬眉,惊讶于这年轻人的敏锐,心底的欣赏又添一分,接过他的话头:“我们厂的主攻方向是?洗涤类用品,还有一些洗发?露、沐浴露等个人清洁用品。雪花膏的工艺简单,门槛不高?,县里还有其他私人经营的小厂也能?制得出来。”
她低下头,慢悠悠呷了口茶,看着垂眸沉思的谢晚秋,颇为好奇他接下来会如何?开口。
“小姨……”一旁的陆叙白已经按耐不住,迫不及待想要切入正?题。
郝蕾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细细品了一口她这好外甥前几日刚托人送来的这西湖碧螺春。
色泽翠中带黄的叶片在滚烫的白水中漂浮晕开,连带着茶汤都被染成清澈透亮的黄绿色,闻起来香气馥郁,口感清新,像是?有花香果韵包裹其中。
好茶。她只?喝一口,便眉眼舒展。亏得这小兔崽子还没忘了她这个爱喝茶的小姨。
郝蕾又不着痕迹扫了陆叙白一眼,她这么“晾着”谢晚秋,也是?为了他这人傻钱多的外甥。
也不知道在国外染上的什么臭毛病,说什么恋爱自由,真爱不分性别?。
她姐姐,陆叙白的母亲,没少?因为这事在电话里发?愁,向自己抱怨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即便他们家算得上思想开明,可让她姐姐立刻接受一个“男媳妇”,怕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眼前这个谢知青,人长?得的确漂亮,看起来也又小又乖的。若依郝蕾的直觉判断,决计不是?她这个狡猾外甥的对手。
倒是?一旁这个从始至终沉默寡言,目光却紧紧锁在谢晚秋身上的男人……
郝蕾借着茶杯,掩饰唇边一缕了然的笑?意?。
也好,活该有这么个人,磋磨磋磨她这顺风顺水大少?爷脾性的外甥。
再抬起头时,谢晚秋已直起腰面向她。
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面若冠玉,直面上位者时丝毫不惧,落落大方:“郝厂长?,您是?陆知青的小姨,也是?我们的长?辈。我有什么话,就当着您的面直说了。”
谢晚秋思来想去,觉得在郝蕾这般见多识广的人面前,坦率直接远远胜于遮遮掩掩。对方既已知晓他们的来意?,兜弯子,只?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情无限复杂化?。
郝蕾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但说无妨。”
他也不再顾忌,娓娓道来:“实不相瞒,我先前根本没有想到叙白带我们来见得是?您……”
谢晚秋刻意?更?改的称呼,瞬间让现场另外的两个男人心神都为之一荡。
“我起初只?是?想做些雪花膏,当个小本买卖,能?挣点生活费就很满意了。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还是?想把这件事情做好,恰巧今天有机会遇到您,就厚着脸讨教一番。”
他三言两?语,简单交代自己目前遇到的困难。说是?困难,其实也就是?改善雪花膏香气的办法,若是?春天,他大可以去林间、山间寻各种野花,但天冷后,没有了花又该如何?呢?
郝蕾听得很认真,更?多是?在审视这小知青的思路和谈吐,适时点拨:“我们厂很少?使用天然香料,大多是?自己调配的合成香料。这样的优点是?不受季节和气候的影响,可以稳定生产。”
“但缺点便是?品种单一,”她选择性地停顿,“如你所见,市面上的同类产品大多千篇一律。”
“不过,我们生产的是?生活必需品,挑剔的人并不会因为品种单一而不去买它。可你的雪花膏不同……”
郝蕾不用点明,谢晚秋也知道自己的产品目标本就是?那些追求品质、注重体验的少?数群体。
“如果你的重点是?纯天然,气味的来源有很多,未必只?有鲜花才行。就像这茶,”她指上两?人面前的碧色茶汤,手心轻轻扇了几下,“我觉得这味道,也好闻得很。”
对啊,自然界有那么多的气味,未必是?只?有鲜花才行!
郝蕾轻描淡写?一句话,瞬间劈开谢晚秋脑中混沌的迷雾,帮他捋出一条清晰的线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