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过去了。树干上的绿点从七个变成了十几个,数不清了。有的在树根旁边,有的在树干中间,有的在最高的枝头上,远远望去像撒了一把绿豆。陈飞每天早上端着粥碗站在树下数一遍,每次都数出不同的数字。昨天十五,今天十七,明天可能二十。老李说他眼神不好,他说不是眼神的事,是树长得太快了。
老李把粥碗收走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长得快还不好?秋天就有树荫了。”陈飞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头顶光秃秃的枝条。“这才春天,到秋天还早着呢。”老李没接话,端着一摞碗回厨房了。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他站在水池前一个一个洗,洗得很慢,碗沿磕碰的声音清脆。
方卫国每天来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方远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腿有点瘸,垫了一块砖头就稳了。他靠着椅背,闭着眼,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没睡。方远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那棵小苗已经长到他膝盖了,叶子从六片变成了八片,叶面上的纹路越来越深,像有人拿刀刻上去的。
方远蹲下来,摸了一下叶子,是温的。“爸,这棵树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方卫国没睁眼。“跟你一样高。”
“然后呢?”
“然后就不长了。”
方远站起来,看着那棵小苗。八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叶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那它什么时候长到我这么高?”
方卫国睁开眼,想了想。“快了。你小时候也长得快,衣服没穿多久就短了。”
韩冰每天早晚各跑一圈,跑完就去树下站一会儿,把手按在树干上。心口的火和树里的心跳同步了,她能感觉到树在一天天长。那些绿点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从根到梢,从树干到枝条,像水在河道里流。有时候她闭着眼能感觉到树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很深的,埋在树根底下。不是根,是别的。她说不上来。
陈静从指挥中心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递给她。“海神号最后一批物资的清单,你签一下。”
韩冰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陈静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没走,站在旁边看着那棵树。“它长得真快。”
韩冰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嗯。有人守着它,它就不怕了。”
陈静看着她心口的火。“你守它,谁守你?”
韩冰没回答。她转身往操场走去,心口的火在晨光里一跳一跳,橘黄色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陈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风吹过来,把那棵树上的新芽吹得轻轻晃。她抬起头,数了一下,数到二十的时候数乱了,干脆不数了。转身走回指挥中心,门关上了。
王磊的母亲在食堂里包包子。韭菜鸡蛋馅的,面了一上午,暄腾腾的。她揪了一小块面搓成圆球,按扁,擀成皮,包上馅,捏褶子。王渊坐在她对面,帮她擀皮,擀出来的皮还是有的厚有的薄,但比上次圆多了。王磊的母亲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包了一个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她把包子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一张皮,继续包。
王渊擀了一摞皮,放下擀面杖,看着她包。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动作很快,一捏一个褶子,整整齐齐。“你以前也这样包。”王渊说。
王磊的母亲没抬头。“以前是什么时候?”
“磊磊小时候。你包包子,他坐在旁边看。”
王磊的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王磊正站在树下,仰头数绿点。阳光落在他身上,深蓝色夹克晒得白。她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包。“他大了。不用看着了。”
砚从后山走回来,手里提着那盏油灯。灯油是老李加的,满的,火苗很稳。林砚走在他旁边,围着红蓝围巾,脖子上多了一条毛领子——从军大衣上拆下来的,围在围巾外面,把下巴都遮住了。老李说这样暖和,林砚就戴了。
两个人走到树下,砚把油灯挂在树杈上,灯在风里晃了一下,稳住了。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林砚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操场那边。陈飞在跑步,说是被韩冰带的,跑了没两圈就喘上了,撑着膝盖弯着腰,脸涨得通红。
“他跑不动了。”林砚说。
砚点头。“他跑不过韩冰。”
陈飞跑完第三圈,走过来,撑着树干大口喘气。“你们坐这儿看我出丑。”
砚没接话。林砚把那盏油灯从树杈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你明天还跑吗?”林砚问。
陈飞直起腰。“跑。韩冰说跑一个月能瘦十斤。”
“你又不胖。”砚说。
陈飞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老李的红烧肉喂的。得减减。”
傍晚,方远开着车出去了。方卫国没问去哪,一个人坐在树下。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树干染成橘红色,那些绿点的颜色变深了,像墨绿色的宝石。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仓库,走到食堂门口停了一下。老李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咚咚咚的。方卫国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码头边,站住。海面很平,没有浪,夕阳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红色的路,一直铺到天边。那道门曾经开在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几秒。纸上是前妻写的字,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清了。“方卫国,你儿子三岁了。打完仗早点回来。”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树下,方远的车已经回来了。方远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把塑料袋递给方卫国。“给你买的。”
方卫国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顶帽子,黑色的,毛线的,帽檐上有一个小商标。他把帽子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哪买的?”
“镇上。你头白了,戴这个好看。”
方卫国把帽子戴上,有点紧,压在耳朵上。他伸手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眉毛。方远看着父亲戴帽子的样子,笑了一下。方卫国看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嘴角往右边歪,和陈克己说的一模一样。
王磊在宿舍里坐着,手里拿着那枚铜钱。裂痕又深了,两半中间那丝铜已经细得看不见了,但还没断。他把铜钱放在桌上,盯着看。
铜钱上的“砚”字裂成两半,左边的“石”在一边,右边的“见”在另一边。两个字分开了,但还连着。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是“一”,也裂了,但没分开。
有人敲门。他站起来开门,陈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花生,剥了一个扔进嘴里。“吃吗?”
王磊接过几颗花生,坐回床边剥。陈飞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花生壳扔在地上。“你想好了吗?”
王磊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想好什么?”
“进去看你妈。铜钱还能用一次。”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枚铜钱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钱的边缘硌着手心。“不看了。看了还得出来。出来又惦记。”
陈飞没说话。他剥了一颗花生,塞进王磊手里。“那就不看。”王磊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几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树上的绿点在夜里看不见,但他们知道它们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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