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了的第二天,那棵新树了芽。不是方远种的那棵,是那棵光秃秃的大树——所有人都以为它死了,枝条干枯,树皮黑,但第二天一早,陈飞端着粥碗蹲在树根旁边的时候,看见树根最底部,靠近泥土的地方,冒出了一点绿。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两片叶子紧紧贴着,像怕冷。他放下粥碗,趴在地上看了半天,鼻尖都快碰到泥土了。
老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看什么?”
“芽了。大树芽了。”
老李也趴下来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四只眼睛盯着那一点绿。
“还真是。”老李说。
陈飞抬起头,鼻尖上沾了土。“你不是说树死了吗?”
“我说的是花死了。树没死。”
陈飞又低头看那一点绿,叶子太小了,上面的纹路看不清。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子是温的。“这棵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老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不知道。看它自己。”
方远种的那棵也长了。从土里冒出来两片叶子,比大树那棵大一些,叶面是嫩绿色的,在晨光里亮。方卫国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浇水浇得很慢,水滴在叶子上,顺着叶脉流到根部。
方远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方卫国穿着一件新衣服——沈烈给的,深蓝色夹克,肩膀有点宽,但比那件旧军装精神多了。
“爸,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方卫国把水壶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不是说要带我到处走走吗?”
方远点头。
方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他前妻写的——打完仗早点回来。他看了几秒,折好放回口袋。“先去看看你妈。”
方远愣了一下。“你见她?”
“见。看一眼就走。她改嫁了,有家了。不打扰她。”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王磊在码头上坐了一早上。海面上什么都没有,门关了以后连海鸟都少了。他把手伸进海里,水很凉,透到骨头里。
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头全白了。“你坐了一早上了。想什么?”
“想里面。”
“你妈在里面。你爸在外面。你想进去?”
王磊摇头。“进去出不来。出来进不去。”
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刻着“砚”和“一”的那枚。“你留着这枚,就是门。铜钱在,门就在。”
王磊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钱很轻,边缘磨损得厉害,但那个“砚”字笔画很深,像昨天刚刻的。
“这枚能开门?”
砚点头。“能。但只能开一次。”
“开了会怎样?”
砚想了想。“开了,你能进去看你妈。看一眼,就得出来。铜钱碎了,门就彻底关了。”
王磊握紧铜钱。他把铜钱放回口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先留着。等想好了再用。”
小雅在院子里画画,画的是那棵了芽的大树。很小的一点绿,在画纸最底下,上面是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条。小女孩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画笔,在本子上乱涂。
“小雅姐姐,门关了,里面的人还能看见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