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那棵新树开花了。不是慢慢开的,是在一瞬间。陈飞正蹲在树下刷牙,满嘴泡沫,忽然头顶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像有人放了一个哑炮。他仰起头,白色的花瓣从树冠上飘下来,落在他脸上、肩膀上、牙膏沫子里。他愣了好几秒,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开了?花开了?”
王磊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几样东西——带、照片、辫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抬头看着树冠,所有的花都是白的,每一朵都在光。
“三天到了。”
树干上的字又变了,从“砚”变成了“开门”。两个字,很大,笔画粗得像被人拿刷子刷上去的。树疤裂开了,不是以前那种细缝,是豁开了一道口子,能并排走进去两个人。光从里面涌出来,暖的黄的,和之前那道门的光一模一样。
第一批守门人从墙后面走出来,十二个人,穿着灰白色袍子。最前面那个老人看着那道裂痕,说了句“开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方远是第一个走进去的。他什么都没带,没带武器,没带照片,就穿着那身黑色制服,一步一步往里走。陈飞想拦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让他去。”王磊说。
方远走进光里,被吞没了。门里面,街上站着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穿着旧军装,站在街灯下面,脸上的皱纹很深。方远看着他,停下脚步。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了十几步,谁也没动。
“爸。”
方卫国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方远面前。方远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你长大了。”
方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抓住方卫国的袖子,抓得很紧,像小时候拉住父亲的衣角。“你进去的时候,我才三岁。我妈改嫁了,后爸打我。我打了十年,跑出来当兵。”
方卫国听着,没说话。
“我跟了陈克己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方远松开手,退后一步。“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进去?为什么不回来?”
方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很小,黑白照片,边都毛了。照片上是方远他妈抱着方远。他递给方远。
“我进去的时候,你三岁。你妈抱着你,站在码头上。你哭了,你妈也哭了。我说,打完仗就回来。”
方远接过照片。“打了三十年。”
“三十年。打完了。回来找你。”
方远把照片攥在手心里。他低下头,肩膀在抖。“我不问了。”
方卫国伸出手,抱住了他。很紧,和三十年前在码头上一样。
王磊走进门里,母亲站在那扇贴福字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他,笑了。
“来了?”
王磊接过汤,是番茄蛋汤,烫的。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母亲。
“妈,出去吧。我爸在外面等你。”
母亲看着门外那条街,街灯亮着,街尾站着周定国和秀兰。她转过头,又看着王磊。
“你爸在外面?”
王磊点头。
“他好吗?”
“好。天天吃饭,天天睡觉。沈烈陪着他,陈飞也陪着他。”
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空了,碗底剩了几片葱花。她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口的矮墙上,那两串钥匙的旁边。
“走吧。”她牵起王磊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桌子还在,椅子还在,灶台上还煮着汤。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迈出门槛,走进光里。
方远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人。方卫国走在旁边,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身旧军装,洗得白,但很干净。他站在门外面的空地上,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树,又看着天上那个正在缩小的洞。
陈克己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