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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天亮（第1页）

砚从门里出来的这个早晨，天没有亮透。云很厚，压得很低，太阳在云后面挣扎了好一阵，始终没能撕开一道口子。整个基地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陈飞站在树下，一夜没睡，眼睛下面青。他盯着砚看了好一会儿，视线又移到那道影子上。影子围着两条围巾，怀里揣着照片，面朝砚，一动不动。

“你头真白了。”陈飞说。

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确实白了，全白了。三万年黑，进去一夜就白了。

“里面那个叫秀兰的女人，头也白了。三十年在树心里，不见光。”

陈飞愣了一下。“三十年？她三十年在树心里？”

砚点头。“王磊取走的那个金点，是秀兰放进去的。她放进去，自己出不来。卡在里面当肥料，当了三十年。”

陈飞看向王磊。王磊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没说话。

“你不知道？”陈飞问。

王磊摇头。“我只知道老太太手里有光点。不知道光点是秀兰放进去的。”

“老太太是谁？”

王磊想了想。“第一个守门人。她手里攥着那颗光点，攥了不知道多少年。等我去取。”

陈飞看了他一眼。“你取走了，她呢？”

“还在里面。”

“不出来？”

王磊摇头。“她和铜钱长在一起了。铜钱给我了，她没用了。她不想出来。”

食堂里，老李把新蒸的馒头端出来，一屉八个，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方远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馒头没动，粥也没动。他看着窗外那道影子，影子的红蓝围巾在风里轻轻飘。

陈克己端着粥走到他旁边坐下。“吃吧。凉了就硬了。”

方远没动。

陈克己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方远手里。“你爸在里面，你在外面。你饿死了，他出来见谁？”

方远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馒头很烫，烫得他手心疼。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端着粥碗走到窗边，看着那道影子。

影子转过身，面朝他。没有脸，但方远知道它在看自己。

“你爸说，打完仗就回来。”方远的声音很哑，“仗打完了。三十年。该回来了。”

影子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方远接过来，是那张黑白照片——他三四岁时被妈妈抱着的那张。边已经毛了，折痕很深，眼泪洇过的地方纸皱起来，像干涸的河床。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旧，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方远。爸在门里。打完仗就回来。方卫国。”

方远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他妈妈在笑，他自己也在笑。三四岁，还什么都不懂。

方远把照片贴在胸口。“你进去以后，帮我告诉他。仗打完了。我等他。”

影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声音，但方远觉得那一瞬间肩膀沉了一下。

老李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食堂里稀稀落落坐着的人。王渊坐在最里面，面前一碗粥，没怎么动。沈烈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陈克己和老陈坐在中间的大圆桌上，老陈喝粥喝得很慢，像在数米粒。林砚——不，现在应该叫砚——坐在窗边，头全白了。影子站在窗外，隔着玻璃，面朝砚。

老李喊了一嗓子。“还有人要粥吗？”

没人应。

老李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出来，端着半盆粥，一桌一桌地加。走到王渊旁边，给他添了一勺。

“你昨天晚上没睡？”

王渊抬起头。“睡了。”

“睡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王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新树，树干上那个字——“砚”。笔画很深，像刀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