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站在树下,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和那张被眼泪洇花了的照片。影子站在他旁边,两条围巾一红一蓝,怀里还揣着方卫国给的照片,油灯挂在树杈上,火苗在风里晃。方远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三四岁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影子。没有脸,只有轮廓,红围巾蓝围巾在风里轻轻飘。
“你是他吗?”
影子没动。方远伸出手,想去摸影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影子的脸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摸不到。
影子抬起手,握住了方远的手腕。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像握着一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方远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他攥紧了,没松。影子也没松。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腕,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陈飞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条坨了,他也没吃。老李站在他后面,围裙上全是油,看着远处那两个人。
“他等了多少年?”陈飞问。
老李想了想。“三十年。”
“他爹呢?”
“在门里。也是三十年。”
陈飞低头把坨了的面条扒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两个三十年,一个在外面等,一个在里面等,谁也不比谁好过。”
老李转身走回厨房,又端了一碗面出来,这次是新煮的,面条还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端着面走向方远,放在他脚边。
“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远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影子松开他的手腕,蹲下来,端起那碗面。碗在它手里是透明的,面也是透明的,但荷包蛋是实的,蛋黄半熟,还在流。影子把碗端到方远面前。
方远接过去,吃了一口。面条很烫,他烫了一下,没吐,咽下去了。
影子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方远把一碗面全吃了,汤也喝了,碗底剩了几片葱花。他把碗放在地上,影子的手伸过来,帮他擦了一下嘴角。没有温度,但方远闭上了眼睛。
“你以前也这样。我吃饭吃到脸上,你给我擦。”
影子缩回手,站起来,面朝那棵新树,不动了。树干上的那个“等”字在光,金色的,一跳一跳,像心跳。
王磊站在那棵小树旁边,砚进去以后,树上的疤就再没开过。他把手按在上面,树皮是温的,疤是凉的。
第一批守门人从墙后面走出来,十二个人,穿着灰白色袍子,站成一排。最前面那个老人看着王磊。“砚在里面。他去找周定国了。”
“周定国找到秀兰了吗?”
老人摇头。“秀兰在树心里。树心被金点撑开了,秀兰掉进去了。周定国下不去。”
“砚能下去?”
老人看着那棵蓝树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看的方向很准。“砚能下去。他是影子。树心是空的,影子能进去。”
王磊把手从树疤上收回来。“他进去了吗?”
“进去了。带着灯,一个人。”
“影子呢?”
老人看着码头方向,方远还站在那,影子站在他旁边,两条围巾在风里飘。“在外面。等他。”
蓝树下面,地下室。油灯搁在地上,火苗很小,油快干了。砚站在树心那个洞旁边,低头往里看,洞很深,看不见底。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摸不到底。把灯举到洞口,光照进去,能看见洞壁上长着根须,白色的,很细,像头。
“秀兰——”他喊了一声。
洞里有回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谁——”
“我叫砚。周定国让我来找你。”
洞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传上来,更近了。“定国?他还活着?”
“活着。在外面。等你出去。”
砚把手伸进洞里,这次伸得更深,肩膀都进去了,摸到了什么——一只手,很瘦,骨头硌手。他握住了,往外拉。手出来了,胳膊出来了,肩膀出来了。一个女人从洞里爬出来,穿着碎花棉袄,头很长,全白了,脸上全是灰。
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砚。
“你是谁?”
“砚。周定国的朋友。”
女人——秀兰——愣了一下。“定国有朋友?”
秀兰站起来,腿软,扶着树才站稳。她看着周围,地下室,蓝树,十二个穿灰白色袍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