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走进树干的时候,那棵新树猛地亮了一下。光很刺眼,陈飞捂住了眼睛。等光暗下来,树干上那道疤已经合上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砚不见了,影子也不见了。树下面空荡荡的,只剩那碗凉了的面条和那枚嵌在树根里的铜钱。
陈飞放下手,盯着那棵看了半天。“进去了?”
王磊蹲下来,把那枚铜钱从树根里抠出来。铜钱上那个“砚”字还在,但笔画变淡了,像被水泡过。他把铜钱放进口袋里。
“进去了。进去找他了。”
门里面,砚站在那条街上。
街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路灯亮着,照在石板上,石板坑坑洼洼,影子歪歪扭扭。他来过这里——三万年前来过。那时候街是新修的,墙是白的,房子是新的。现在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路面坑坑洼洼,路灯歪了。
他沿着街往前走。走到那堵墙前面,墙上那扇铁门关着。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黑的。他走进去,黑暗裹住了他。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了一点光。油灯,搁在地上,灯芯烧得黑,火苗一晃一晃。
他把油灯提起来,举高。光照亮了前面一小块地方。地上画着一个圆,很大,圆里面坐着一个人。影子。真正的林砚。它坐在地上,背靠着什么东西,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砚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
影子抬起头,没有脸,但砚知道它在看自己。
“你来了。”砚说。
影子没动。
“我进来了。进来找你。”
砚把油灯放在地上,在影子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那堵看不见的墙。黑暗裹着他们,只有油灯的一点光。
“你在这里坐了三万年?”
影子没回答。砚也没再问。他坐了很久,坐到手都凉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油灯提起来,伸出一只手。
“起来。”
影子没动。
“起来,我带你出去。”
影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凉的,和油灯的火苗不一样,是冷的,像冰。砚握紧了,往外拉。影子站起来了,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
砚扶住它。“走吧。”
他提着灯往前走,影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那扇铁门。砚推开门,外面是那条街。街灯亮着,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有了影子——它站在街灯下面,地上多了一道黑影,和它自己的轮廓一模一样。
影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砚站在旁边,也看着那道影子。“你有影子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着砚,又看着影子。
“进来喝碗汤吧。外面凉。”
砚没动。影子也没动。母亲端着碗走过来,把汤递给砚。砚接过来,是番茄蛋汤,烫的。他喝了一口,递给影子。影子接过碗,碗在它手里是透明的,汤也是透明的。它端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汤少了。
影子把碗还给砚。砚低头看,碗里还有半碗。他喝完了,把碗还给母亲。
母亲接过碗。“再来一碗?”
影子没动。
砚摇头。“够了。他不能喝太多。”
小雅站在街尾,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她看着砚和影子,围巾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
影子转过身,面朝小雅,没有脸,但小雅知道它在看自己。
她伸出手,把围巾解下来,走过去,踮起脚尖,围在影子的脖子上。红色的,很长,在影子的轮廓上挂着,像一个没有身体的脖子围了一条围巾。
影子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伸出手摸了摸。手指是透明的,但围巾的毛线在它手指间留下了痕迹——一小块颜色,红。
“你妈让我带给你的。”小雅说。“她织完了。让你戴。”
影子没动。它站在那里,围着红围巾,站在街灯下面,第一次看起来像一个人。
王磊在外面那棵新树前面坐着,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那个“砚”字越来越淡了,淡得快看不见了。
陈飞从食堂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给王磊,一碗自己端着。他吃了一口,嚼了几下。
“你说砚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吗?”
王磊看着铜钱上那个快消失的字。“能。他会出来。带着真正的林砚一起出来。”
“什么时候?”
王磊没回答。他把铜钱放在树根旁边,铜钱嵌进土里,和树根长在一起。树干上的字又变了。从“林”变成了“砚”。一个字。
陈飞念出来。“砚?怎么又变回来了?”
王磊看着那个字,笔画很深,像刻上去的。
“因为他叫砚。砚的砚。回来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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