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出来的那一瞬间,树裂开了。不是小树,是大树。那棵遮住了整片天空的巨树,从树根到树梢,裂成两半。
裂开的声音很大,像打雷。陈飞捂住了耳朵。韩冰心口的火猛地跳了一下,差点灭了。小雅把画紧紧抱在怀里,画上那棵大树裂成了两半,但裂开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新的,很小,很细。操场上所有人都往后退。
大树裂成两半,朝两边倒下去。倒得很慢,像有人在扶着它,轻轻放在地上。
树冠落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大半个基地,叶子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灰。灰落完以后,天亮了。真正的天亮。太阳在天上,云在天上。那棵大树遮了这么久的天,这一刻终于看见太阳了。
但天上还有一个洞。那个洞还在,蓝光从洞里透出来,照在地上,照在那棵倒下的大树上。
王磊站在小树旁边,手还握着那个影子的手。影子站在他面前,越来越清楚。脸出来了,眼睛出来了,鼻子嘴巴都出来了。是一个老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旧军装。衣服上全是灰,像从土里刚挖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看着王磊。
“你是谁?”
“王磊。”
老人想了想。“不认识。”
他看着周围。看着倒下的大树,看着天上的洞,看着码头上那些人。看了很久。
“陈克己呢?”
“他在船上。海神号的船上。”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松开王磊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草地上,草被踩扁了。他又走了一步,又一步。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他跑下后山,跑过操场,跑过食堂,跑向码头。跑得很快,不像一个刚从树里出来的人。跑上码头,站在最边上,看着海。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的方向很准。
“克己!”
海神号上,陈克己从椅子上站起来。
副官跑进来。“指挥官,那棵树倒了。”
陈克己没理他。他推开副官,往外走。走得很急,拐杖都没拿。走上甲板,站在栏杆边,看着基地的方向。
很远,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克己!”
陈克己的手在抖。他抓住栏杆,抓得很紧。
“爸……”
快艇开得很快。陈克己站在船头,没坐下。海风吹得他衣服直响,他眼睛都不眨。
靠上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沉下去,只剩最后一点光。码头上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旧军装。
陈克己跳下船,脚踩在码头上,踉跄了一下。那个人伸手扶住他。
“慢点。”
陈克己看着那张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年轻,瘦,眼睛很亮。
“你出来了。”
老人点头。
陈克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让它流。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老了。”
陈克己点头。“三十年了。”
“三十年。”老人重复了一遍。“你在外面等了三十年?”
陈克己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老人。纸折了好几道,边都毛了。老人接过去,展开。
正面写着“磊磊,别进来”。背面写着“我想出来,但我出不来”。下面还有一行,是陈克己写的——“门开了,让我爸出来。”
老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写的?”
陈克己点头。
“就这几个字,写了三十年?”
陈克己没说话。老人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