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的瞬间,光变了。不是更亮,是更实,像从虚的变成了真的。王磊低头看着自己和父亲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骨节一样突出,指甲一样短,连虎口那道疤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抬起头。父亲比他矮一点,瘦很多,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眼睛很亮,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走吧。”父亲说,松开手,转身往里走。
王磊跟上去。门里面不是他想象的样子。没有荒野,没有灰雾,没有第一批守门人。是一条街,很窄,两边是矮房子,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路面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踩上去咯吱响。
“这是哪?”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父亲说,“那条街,你记得吗?”
王磊想起来了。他三岁以前住的那条街,在老家县城。后来搬走了,再没回去过。记忆很模糊,只剩下一些碎片——路口的垃圾桶,邻居家的狗,母亲在门口喊他吃饭的声音。
父亲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露出下面的白茬。门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翘起来了。
父亲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三副碗筷,菜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
“你妈做的。”父亲说,“还热着。”
王磊在桌边坐下。父亲坐在对面,拿起筷子,把扣着的碗一个一个掀开。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吃吧。”父亲说。
王磊夹了一块肉。很软,入口即化。和他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你妈一直在做。”父亲说,“每天做,做完就放着,等你来。”
王磊嚼着肉,没说话。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父亲没吃,只是看着他。
“你长高了。”父亲说。
“嗯。”
“也瘦了。”
“事情多。”
父亲点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故意放轻的。王磊转头看,窗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人。
“那些东西呢?”他问。
父亲放下筷子。“在外面。”
“外面?哪外面?”
“你们那边。”父亲说,“门开了,它们就过去了。”
王磊想起那些从灰门里走出来的人形。想起它们走过他身边,走进这道暖色的门里。想起韩冰灭了的火焰,想起陈飞砍进那东西身体里的刀。
“它们是回去的。”父亲说,“不是过来的。”
“回去?”
“它们本来就是这边的人。第一批守门人,还有一些别的。被困在中间很久了。你开了门,它们就能回来。”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那它们回来之后呢?”
父亲看着他。“等你安排。”
“我安排?”
父亲点头。“你是守门人。九十二代。这边的事,你说了算。”
王磊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饭上沾着红烧肉的汁,油亮亮的。
“我不想说了算。”
父亲没说话。
王磊抬起头。“我想让你出来。”
父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深。“我出不去。”
“为什么?”
父亲指了指自己的脚。王磊低头看,父亲的脚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地面。
“我在这里太久了。”父亲说,“和门长在一起了。门在,我就在。门不在了,我也不在了。”
王磊盯着那双透明的脚。“那就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