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了扬背后的弓箭,腰上佩的刀也很是醒目。
汉子坐在岸上就像一把锋利的枪,威风凛凛的,很是靠谱。
陆宁低低地“嗯”了一声,身子又往水里沉了沉,肤色更红了。
沈野道:“宁哥儿要是想和我一起泡,不妨将来跟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我知道几个僻静安全的泉眼,可以包下来……”他低声道,“办事。”
陆宁像是只在水里快被煮熟的小鱼,都快臊得吐泡泡了。
年轻的汉子蹲在岸上,见哥儿泡得乖巧,一动不动的,哪像他,第一次泡泉,整个人都在水里又跳又闹,还被父亲拖到岸边,光着屁股抽了一顿。
沈野撩了一捧水,洒在哥儿的肩头,水里的人就细细地一抖,真的很好逗。
要是以后娶进家里,真的成了他的夫郎,他一定日日逗,夜夜逗。
沈野光是想象一下,嘴角都要翘到眼睛里了,然而陆宁一转身,他的嘴角立马拉平,恢复沉稳。
陆宁道:“不然你把鞋子脱了,泡一泡脚?”
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又劝说道:“很舒服,很解乏,我……帮你捏一会儿脚,回去路上就不累了。”
沈野喉咙口顿时一涩,怎么也没想到,哥儿居然还会邀他再次下水,还说要帮他捏脚。
天啊,他这臭老爷们的脚,怎么能让哥儿的嫩手来捏!
“不用你捏,我去拿壶酒来,你边泡边喝。”沈野一个利落的起身,背影却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走远了些才回道,“等下我也泡个脚。”
陆宁这下满意了,两个人都泡上才好,只他一个人享受,他会良心不安。
有些小高兴的哥儿往池子中央挪了挪,给粘人的汉子留了个泡脚的地方,坐稳后转头又去张望岸上的动静。
好似个刚刚化形,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妖精。
沈野这边却有些兵荒马乱,酒水翻出来后,他在雪地里脱了鞋,一看自己那双又丑又糙的大脚板就觉得磕碜。
他恨不得能当即在雪里狠狠地刨上几下,把他的脚给搓干净了,免得泄出什么怪味儿来熏着哥儿。
可回头一看,陆宁又正盯着他瞧,沈野只好沉稳地踩着雪,脚趾抠了几下雪地,沉重谨慎地走到陆宁边上。
“扑通”,手里的酒坛被轻轻放进哥儿怀里,稳重的沈野猛地大脚一甩,就逃也似的去了边上,跑到跟哥儿隔了能有一丈的地方才坐下,把自己的那双脚伸进了池子里。
陆宁捧着酒坛子,愣愣看着,也不知道平日里总要贴着他,怎么甩都不撒手的汉子,这会儿为什么要离他这么远。
但离得远还是离得近都没什么关系,离得远些也好,省得汉子胡闹。
两人这会儿都泡上澡了,陆宁的心情更是畅快,嘴角勾起一点点,双手捏着还有点凉的小酒坛,捧在胸口就兢兢业业地暖起来了。
这会儿天上依然落着雪,岸上花灯的暖光绰绰约约照进池里,陆宁和沈野就一人坐在一边,沉默地泡着温泉。
这样的氛围并不差,至少陆宁很喜欢,雪落在他的鼻尖上,瞬间就被消融了。
汉子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有时看着他,有时警戒地观察四周。
时光突然变得慢慢的。
村里的时间也总是慢慢的,但又不一样。
从他十六七岁,沈生的爹妈相继去世起,年年都有人说沈生活不了多久,到了冬天也就差不多了。
结果一年一年慢慢地熬,沈生却又活了十年。
没什么区别的十年,很漫长的十年,回过头去想,又觉得好像时间过得很快,眨眼的光景,他就二十六岁了,成了一个未亡人。
这一刻,泡在温泉里,好像世界都静止了。
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后脑勺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他好像和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泡温泉啊。
陆宁突然就明白,一个多月前,沈野为什么会说澡盆比不上温泉了。
开阔的山林,秀丽的风景,洞天福地一样天然的池水,哪是小小一方澡盆能比得上的。
可在来到这里以前,陆宁却觉得只是澡盆都已经极好了,好到他不敢想象,也承受不起。
沈野却总会让他看到更好的东西。
年轻的,有见识的汉子不吝于用各式各样的欲。望将他填满,让他变得膨胀,变得不安于室,像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见过狭窄的村路,只在井水旁用冷水冲身的陆宁。
他现在是谁呢?
他会被带去哪里呢?
一个二十六岁的寡哥儿,除了生下一个遗腹子,守着孩子和宅子,还能有怎么样的未来?
远处传来水声哗哗,像是汉子在欢快地搓脚,陆宁安安静静地泡着,脸被蒸得红红的,眼睛也有些倦了,半眯着,像打盹的小猫。
没过一会儿,沈野也泡得身上热了,脱了两件衣裳,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单衣,远远地让陆宁开了酒喝。
陆宁听话地起了封,把从酒坛子上取下的油纸与麻绳小心地放到岸边。
清冽的酒香发散开来,可以看见一层药草飘在酒水最上方。
这酒是他们方才在庙会上买的,本来是留作春节时喝,去秽避瘟的,酒性不烈,连家里的小孩也能喝。
这会儿酒已经被泉水泡暖,陆宁吹开飘着的草药,小小地抿了一口。
城里花钱买来的酒水,自然比村里酿的好喝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