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域边缘,天地肃杀。
不同于琉璃川的瑰丽幻美,也不同于之前破碎之地的混乱无序,这片环绕着镇渊塔的广袤区域,呈现出一种沉郁、厚重、仿佛被岁月和某种巨大力量反复碾压过的荒芜与死寂。巨大的浮空陆地板块上,沟壑纵横,深不见底,其中翻滚的暗红色雾气如同活物,缓缓蠕动,散出令人心悸的压抑与不祥。天空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云层中偶尔闪过的暗紫色电光,照亮下方那些沉默矗立的、风格各异的巨大建筑残骸,投下变幻莫测的狰狞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与硫磺混合的气息,灵气稀薄且异常狂暴,难以直接吸纳。更让人不安的是,一种无形的、仿佛源自那座巍峨巨塔的威压笼罩四野,让飞行变得异常困难,连行走都需耗费比平日更多的气力。
“好沉重的压力,仿佛背负山岳而行。”岳山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岳林也点头,握刀的手背青筋微显。
“此地重力异常,且有镇压神魂之力场。”林牧沉声道,纯阳剑意流转全身,抵抗着那股无形压力,“都运功护体,紧守心神,莫要被这死寂荒芜之意侵蚀了道心。”
墨心默默催动月华之力,清辉流转,驱散着试图侵入的负面气息。刘云轩则感应到,混沌元珠在此地运转也略显滞涩,但那种与塔下深处某种存在的奇异共鸣感却更清晰了。残图叶片上,代表他们的光点与镇渊塔之间,路径曲折,且标注着数个骷髅头形状的危险符号。
“按照晶裔所指和残图显示,需穿过这片‘葬骨荒墟’,才能抵达镇渊塔的外围屏障。”柳青璇对照着脑中记下的地图和残图光影,指向远处一片尤其阴森的区域。那里建筑残骸更加密集高大,如同巨兽的骨骼,暗红雾气浓得化不开,连铅云投下的光线都似乎被其吞噬。
别无他路。五人稍作调息,服下丹药,便朝着葬骨荒墟进。
踏入荒墟范围,压抑感倍增。脚下是坚硬如铁、布满裂纹的黑色岩石,踩上去出空洞的回响。两旁是倾倒的巨柱、断裂的穹顶、残破的雕像,风格古老而奇异,非金非石,表面篆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纹路,诉说着湮灭的文明。暗红雾气在残垣断壁间流淌,时而聚合成狰狞鬼面,时而又散作无形,出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扰人心神。
“这些雾气有古怪,能侵蚀护体灵光,大家小心,莫要长时间接触。”林牧挥剑斩散一缕试图缠绕上来的雾气,剑气与雾气接触,出“嗤嗤”声响,雾气消散,但剑光也黯淡少许。
他们尽量选择雾气相对稀薄的路径前行,但荒墟之中,道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残图指引的路径也时常被巨大的废墟阻断,需要绕行。途中,他们遭遇了几波此地特有的“墟妖”——一种由浓稠暗红雾气和废墟中残留怨念结合生成的怪物,形态不定,攻击方式诡异,能直接冲击神魂。好在五人配合默契,墨心的月华之力对其有不错的克制效果,刘云轩的混沌灵力也能有效消磨其本源,虽有惊险,但都被击退。
行至一片由数根倾斜巨柱撑起的、如同神殿废墟的广阔空间时,走在前方的林牧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方废墟的阴影中,传来清晰的、并非墟妖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紧接着,七八道身影从残破的廊柱和断墙后转出,拦住了去路。这些人装束各异,但大多衣衫陈旧,带着风尘与戾气,眼神警惕而锐利,手中兵器寒光闪闪,显然非善类。为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扛着一柄门板似的巨斧,气息凶悍,约有筑基后期修为。他身后几人,也个个气息不弱,最差也是筑基初期,呈扇形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哟,又有新人闯进这葬骨坟场了?”独眼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目光在刘云轩五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墨心和柳青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淫邪,“运气不错嘛,能从外面活着走到这儿。把身上的储物法器、值钱的玩意儿,还有这两个小娘们留下,爷爷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滚出荒墟。”
原来是拦路打劫的匪类。看其模样,应是在这归墟之地挣扎求存、专挑软柿子下手的亡命之徒。
林牧眼神一冷,上前一步,纯阳剑意升腾:“想要东西,自己来拿。”
岳山岳林也踏前一步,一左一右,重剑与短刀出鞘,杀气凛然。刘云轩和柳青璇、墨心则凝神戒备,观察对方其他人。
“呵,还是个硬茬子。”独眼大汉狞笑,巨斧一挥,“兄弟们,看来得活动活动筋骨了!男的杀了,女的留下乐呵!”
匪众呼喝一声,各持兵器扑上。这些人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实战经验丰富,配合也算默契,招式狠辣刁钻,专攻要害。
林牧独战那独眼大汉,剑光如虹,与巨斧碰撞,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岳山岳林兄弟则迎上三名匪徒,重剑大开大合,短刀诡异迅疾,配合无间。柳青璇水袖翻飞,道道水箭冰锥激射,牵制住另外两人。刘云轩护在墨心身旁,长剑游走,剑光吞吐间带着混沌星力,将一名试图偷袭的瘦小匪徒逼退。
战斗爆得快,结束得也快。这些匪徒虽然凶悍,但功法驳杂,根基不稳,如何能与林牧这等剑道真传、岳山岳林这等守山一脉的嫡系、柳青璇这等水系真法传人相比?更不用说旁边还有刘云轩和墨心策应。
不过十数回合,匪徒便倒下大半,剩下几人见势不妙,一声喊,转身就逃,连那独眼大汉也虚晃一斧,喷出一口黑血化作血遁,眨眼间消失在废墟深处。
“乌合之众。”林牧收剑,并未追击。在这凶险之地,保存实力要紧。
“这些人盘踞在此,恐怕不止一批。我们需尽快穿过荒墟。”柳青璇道。
众人正欲离开,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外来的道友,请留步。”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旧袍、头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拄着一根暗沉木杖,从一根巨大的倾倒石柱后缓步走出。他步履看似蹒跚,但几步之间,已到了近前,对满地狼藉和匪徒尸视若无睹,目光平静地扫过刘云轩五人,最后落在刘云轩身上,微微颔:“老朽并无恶意,只是见几位身手不凡,气质独特,非那些寻常亡命之徒可比,故特来一见。”
这老者出现得突兀,气息内敛,以刘云轩等人的灵觉,竟未提前现,其实力深不可测。
“前辈有何指教?”刘云轩拱手,暗自警惕。在这等险地,突然出现一个神秘老者,由不得他不小心。
“指教不敢当。”灰袍老者微微一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刘云轩的胸口(那里藏着混沌元珠和镇界碑碎片),又看了看墨心,“老朽在此地盘桓多年,对这片葬骨荒墟和前方的镇渊塔,还算熟悉。观几位道友方向,可是要往镇渊塔去?”
“正是。”林牧代为回答,不置可否。
“镇渊塔,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老者摇头,“塔外有‘九渊屏障’,非请莫入。塔内更是势力错综复杂,规矩森严。若无引路之人,几位道友即便能穿过荒墟,只怕也难进塔门,更遑论在塔内立足。”
“哦?听前辈之意,可是愿做这引路之人?”刘云轩听出弦外之音。
“老朽与镇渊塔内某位管事有些交情,或可为几位引荐一二。”老者抚须道,“不过,老朽也有一事,需几位道友相助。”
“何事?”
老者目光望向荒墟深处,那片暗红雾气最为浓重、残图标注着最大骷髅头符号的区域,缓缓道:“荒墟核心,有一处‘古祭坛遗迹’,遗迹中残留着一块‘镇魂碑’的碎片。老朽需那碎片一用。然而遗迹被强大墟妖和古代禁制笼罩,老朽一人力有未逮。若几位道友愿助老朽取得碎片,老朽不仅引荐各位入塔,还可告知几位一些关于‘地脉之核’和‘影蚀’的秘辛。”
地脉之核!影蚀!
此言一出,刘云轩五人心中俱是一震。这神秘老者,竟似乎知晓他们的目的!
是巧合,还是早已被盯上?是又一个陷阱,还是真正的机缘?
刘云轩与林牧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老者来历不明,所言真假难辨,但那“古祭坛遗迹”的方向,与残图指引的、绕开最大危险区域的路径,恰好有部分重合。而“镇魂碑碎片”和“地脉之核”、“影蚀”的秘辛,对他们又确实有莫大吸引力。
“前辈如何得知我等对地脉之核感兴趣?”刘云轩试探道。
老者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身怀‘钥匙’碎片,又带着月钥传承者,在这归墟之地,除了冲着地脉之核,还能为何?‘影蚀’那群藏头露尾的东西如此紧追不舍,不也为此?”
他果然知道镇界碑碎片和墨心的身份!刘云轩心中一凛。这老者,比预想的更加神秘。
“前辈究竟是何人?”林牧按剑问道。
“一个在归墟苟延残喘,想要寻一线生机的老头子罢了。”老者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身份,“如何?这笔交易,几位道友可愿考虑?遗迹虽险,但以几位之能,加上老朽对遗迹禁制的了解,并非没有机会。而入了镇渊塔,几位或可找到你们失散的同伴,获取离开此地的线索,甚至……接触到地脉之核的真正秘密。”
失散的同伴?是指岳峙和齐正阳?刘云轩目光一凝。这老者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是顺势而为,借助这神秘老者之力进入镇渊塔并获取情报?还是断然拒绝,继续按照原计划冒险前行?
片刻沉默后,刘云轩抬起头,看向灰袍老者:“敢问前辈,那古祭坛遗迹中,除镇魂碑碎片外,还有何危险?前辈对遗迹禁制,了解多少?”
灰袍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