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现身边那个一直举着火把的家伙,居然回过头来问他:这火把,会不会有一天烧了整片森林?
“主公。”
“嗯。”
“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皓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贾诩收起笑容。
“思想这一层的权力,跟前四层有一个根本区别。”
“什么区别?”
“前四层——能力、位子、人脉、规则——你可以选择放弃。能力可以不用,位子可以让出去,人脉可以不维护,规则可以推翻重写。”
“但第五层……”
贾诩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一旦种下去,你拔不掉了。”
张皓的身体僵住了。
“它会自己长。自己传。从父亲传给儿子,从先生传给学生。你在不在,它都活着。你死了一百年,它还活着。你建立的一切都倒了——城墙倒了,王朝倒了,军队散了——但那颗种子还在。”
“它会变成后人嘴里的天经地义。变成他们的骨头。变成他们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几百年后,也许有人会打着的旗号,做出主公今天绝对不会做的事。但他们会说——这是大贤良师的意思。”
“主公拦得住吗?”
张皓没有说话。
他拦不住。
他来自一千八百年后。
他见过太多“创始人”的理想,在几百年的传承中面目全非的例子。
孔子说“有教无类”,到了后人手里变成了“学而优则仕”的阶层固化工具。
老子说“道法自然”,到了后人手里变成了炼丹修仙的江湖骗术。
佛祖说“众生平等”,到了后人手里变成了敛财愚民的金字招牌。
每一个创始人都是好的。
或者至少——初心是好的。
但种子一旦种下,长出什么来,种树的人说了不算。
“所以……”张皓的声音沙哑,“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种这颗种子?”
贾诩摇了摇头。
“不。臣的意思是——主公已经种下了。”
“从主公在太行山上第一次施展神迹的那一刻起。从主公在法台上让几万人齐声高呼黄天万岁的那一刻起。从百姓开始叫主公天命之人的那一刻起。”
“种子已经芽了。”
“收不回来了。”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
张皓站在那里,黑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面旗。
他想说什么。
但喉咙干。
半晌。
“那怎么办?”
三个字。
很轻。
像一个在深渊边缘的人,往下扔了一颗石头,等着回声。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