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掠过城下的暮色,掠过远处的灯火,掠过官道上最后一缕消散的尘土,最后落在张皓的脸上。
“臣不知道。”
张皓愣了一下。
贾诩不知道。
贾诩什么时候说过“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贾诩嘴里说出来,比“五层权力”那番长篇大论更让张皓心惊。
“但臣知道一件事。”贾诩说。
“什么?”
“忠孝文化能统治大汉四百年,靠的不是忠孝文化本身有多好。靠的是——没有别的选项。”
“百姓不知道除了忠君爱国,还能信什么。不知道除了效忠天子,还能为了什么活着。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还有别的路。”
“但主公在做的事——红薯、仙豆、积分制、学堂——这些东西跟忠孝文化不一样。忠孝文化只给百姓一个信什么。主公给百姓的,是活下去的能力。”
贾诩顿了顿。
“一个吃饱了饭的人,和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对神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饿着肚子的人需要神。因为他除了神,什么都没有。”
“但吃饱了饭的人——他可以选择信不信。”
“主公要做的,或许不是种下一颗更好的种子。而是……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吃饱了的人,自己会去想我该信什么。”
“比任何人替他们决定,都好。”
张皓站在城头上,看着暮色中的邺城。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多了。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人间。
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今天吃了红薯。
或者和珅用世家粮食换来的粟米。
他们活着。
至于将来信什么——
张皓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走吧。”他转过身,“回黄天城。”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城墙的阶梯下方。
暮色彻底吞没了邺城。
灯火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城墙下面,曹操死过的那片泥地上,一条野狗蹲在那里,歪着脑袋闻了闻地面。
什么都没闻到。
它甩了甩耳朵,起身,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
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深处。
九岁的刘协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对着面前那个浑身散着腐臭死气的老道人,一字一顿。
“弟子——刘协。”
“拜见师父。”
左慈抬起那双浑浊的、泛着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弧度。
“好。”
宫殿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阴影深处,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