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位可以举荐。察举制,地方官推荐人才上去当官。谁来推荐?地方官自己就是世家出身——他推荐的当然是自家的子侄、同门的后辈。”
“门第可以世袭。你姓崔,你就是博陵崔氏。你姓审,你就是魏郡审氏。姓氏本身就是一道门槛,把你跟泥腿子隔开了。”
“你投胎在世家,你什么都不用做,钱和权自己往你手里跑。你投胎在佃户家,你拼命干一辈子,还是佃户。”
贾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账册。
“制度从来不是中立的。它一开始就是为世家设计的。或者说——世家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制度改成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样子。”
“等你现不公平的时候,你骂谁?你骂不了那些制定制度的人。他们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但那些早就已经死了的人制定的制度,还在替你这个活人决定你的命运。”
贾诩停了一下。
“这就是规则的权力。”
“你被死人支配。”
张皓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算法。
前世,二十一世纪。
你打开手机,算法替你决定你看什么新闻、听什么歌、买什么东西。
你投简历,算法替你决定你的简历能不能被看到。
你申请贷款,算法替你决定你借不借得到钱。
没有人拿刀逼你。
但你的命运,在你打开手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
跟大汉的制度,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规则在替你做主。
你以为你有选择。
其实你没有。
“前四层权力,都有一个共同点。”贾诩的声音把张皓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它们都需要——力量。”
“直接权力需要你的身体。职位权力需要体系的支撑。关系权力需要你的经营。规则权力需要人去制定和维护。”
“但第五层不需要。”
贾诩竖起最后一根手指。
他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第五层——是思想给的权力。”
张皓的呼吸微微一顿。
“就是你刚才问我的问题。”贾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步之内的人能听见。
“为什么大汉烂成这样,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给它陪葬。”
“答案就在这一层。”
他转回头,看着城下那片泥地。曹操死的地方。
“忠君爱国四个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被设计出来的。”
“为什么设计它?因为对上面的人来说,刀枪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爱。怕的人会跑,爱的人不会。最好的统治,不是你拿刀逼他听话,是他自己觉得我就该听话。”
“怎么让他觉得?”
“从小教他。”
贾诩的语没有变化——甚至微微放慢了。
“三岁背孝经。五岁读论语。十岁开始写忠君爱国。等到他二十岁,这些东西已经不是外在的教条了。它长成了他的骨头。长成了他的血肉。长成了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你让他背叛皇帝?”
“等于让他背叛自己。”
“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因为他这辈子读的书、立的志、交的朋友、走的路,全在这套东西里头。你让他反,他整个人就碎了。”
张皓猛地想到了田丰。
那个被他割了舌头、断了腿、又治好了的名士。
他当众恢复了田丰的全部伤势,试图招降。
田丰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