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半空中悬着的刘协忽然动了。
小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低着头,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城下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
曹……曹相国……
虚弱的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
不要死……
曹操听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直起腰,对着城头,一字一顿。
臣,曹操。
前来赴死。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张皓低下头,看着城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二十九岁。
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这个人会成为三分天下的枭雄,会写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会被后人争论千年,功过是非永无定论。
但在这里——
张皓抬起右手。
然后落下。
放箭。
嘣嘣嘣嘣嘣——
弓弦震响,密如骤雨。
数百支羽箭从城头倾泻而下,在暮色中划出密密麻麻的黑线,像一张收拢的网,朝着城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罩了下去。
曹操没动。
没躲,没跑,甚至没闭眼。
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左肩。第二支扎进了右胸。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根钉子同时钉住,每一支箭都让他的身体猛地顿一下,又被下一支箭的力道推回来。
铠甲上的箭杆越来越密,从肩到胸,从胸到腹,最后连双腿都没放过。
但他没有倒。
两条腿死死钉在泥地里,膝盖锁死了,像一棵被暴风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树。
箭雨停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曹操浑身上下插满了羽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鲜血从每一个箭孔里往外涌,在脚下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潭。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箭杆。
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然后,那两条死撑着的腿终于支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一声,脸朝下栽进了泥水里。
箭杆折断的脆响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半空中,刘协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尖锐而凄厉,穿透了整个邺城上空的沉默,穿透了三千骑兵的哀恸,穿透了城墙上所有弓弩手的耳膜。
然后戛然而止。